朋友,跟你讲句实话,写甘孜写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对川西的脾气早就摸透了,雪山、草甸、海子,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些东西么?结果上个月鬼使神差跑了一趟阿坝,就为了去那边看个朋友,顺便溜达一圈,回来以后,我坐在电脑跟前憋了三天,硬是不知道怎么下笔,不是没得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堵在嗓子眼儿里,乱糟糟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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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坝的山,跟甘孜真不是一回事。
甘孜的山,怎么说呢,好多时候你觉得它是挂在天边的一幅画,漂亮,震撼,但离你远远的,你站在观景台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你看着贡嘎或者雅拉,心里头全是敬畏,不太敢亲近,但阿坝的山不这样,它不跟你端架子,车在国道上开着开着,一转弯,那山就黑压压地杵到你眼前了,近得好像你伸手能够着山脚下的松树梢,那种压迫感,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觉得自个儿特别小,小得就跟地上爬的蚂蚁差不多。
我记忆更深的是从马尔康往小金方向走的那段路,那几天天气怪得很,一会儿太阳晒得胳膊疼,一会儿又飘点雨星子,山上的云雾就跟活的一样,从山腰的树林子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慢悠悠地往山顶上爬,我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把车停到路边,下来抽烟,周围静得吓人,除了偶尔有辆当地人的面包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窜过去,剩下的就是风声和不知名的鸟叫,我抬头看那些山,半截身子在云里头,半截露在外面,墨绿墨绿的,潮乎乎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那一刻我脑子里啥都没想,甘孜的稿子、平台的流量、下个月的选题,全没了,就只想那么站着,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
后来朋友带我去他一个亲戚家的寨子,那寨子建在半山坡上,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错车得退出去老远,寨子里的路更是弯弯绕绕,石板路滑溜溜的,长着青苔,有个老阿妈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蚊子,她看见我们来,也不说话,就笑了一下,露出几颗仅剩的牙齿,朋友用嘉绒话跟她聊了几句,我只听懂“哦呀哦呀”的,进到屋里,黑漆漆的,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顶上挂着一串串发亮的腊肉,我坐在矮板凳上,捧着搪瓷碗喝酥油茶,烫得直吸溜嘴,朋友笑我,说:“你写甘孜的时候不是啥都懂么?咋喝个茶跟没喝过一样。”我说:“那能一样?你们这儿的茶,有股子柴火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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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那碗酥油茶里有股很冲的烟熏味,第一口下去还有点不习惯,多喝几口,竟然有点上瘾,那味道,跟阿坝的山一样,粗粝、直接、不跟你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们下午去后山逛了逛,没有路,就是牛踩出来的小道,两边全是带刺的灌木,裤腿上粘满了不知名的草籽,地上的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厚地毯上一样,朋友指着一丛开着小白花的草说,这个煮水喝,治拉肚子更灵,又指着一棵叶子肥厚的树说,这个叶子揉碎了,可以敷在伤口上,我问他:“你咋啥都认识?”他说:“从小就在这山上跑大的,不认识才怪了。”
爬到半山腰一个平坝子上,视野豁然开朗,对面是一大片高山草甸,绿得发亮,上面撒着不少牦牛,黑点白点的,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更远处,雪山露出一个尖尖,在云里头若隐若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呼呼的,把汗一下子就吹干了,还有点发凉,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往下面看,那条我们来时的国道,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带子,弯来*去地躺在山脚下,朋友站在旁边,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不说话。
就在那一刻,我有点明白我为啥写不出阿坝了,甘孜的美,是让你去赞叹的,是拿来仰望的,而阿坝,它把你拉进去,让你变成山的一部分,一棵草,一块石头,一粒泥巴,你不再是那个举着相机、到处寻找“素材”的自媒体作者,你就是你,一个偶然路过此地、被山风洗了一遍的人。
回成都的高速上,天已经黑透了,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掉牙的藏族歌曲,断断续续的,朋友在副驾驶睡得打呼噜,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地往后退,心里很平静,我知道,回去之后,我可能还是会继续写甘孜,毕竟那是我吃饭的东西,但我也会找机会,再去阿坝,不是去找选题,就是想去那半山坡上,再坐一会儿,闻闻那股混着牛粪和青草味的山风,就为这个,我觉得跑一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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