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识到帽子的重要性,不是在什么装备店里,而是在若尔盖草原的边缘地带,那时候我刚到,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城市里带来的劲儿,防晒霜糊了满脸,墨镜卡在鼻梁上,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周全,车停在一个观景台旁边,我跳下去,准备好好感受一下天地辽阔,结果没到十分钟,脑袋顶上就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一样,一种发烫的空茫感,这时候旁边一个藏族阿佳,头上裹着一块颜色已经洗得有些旧了的粉红头巾,看了看我,笑了笑,啥也没说,那笑容里有点过来人的了然,我一下子就懂了:我缺一顶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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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说阿坝的帽子,好像从来不只是为了遮太阳,有一次在金川那边,正好赶上他们一个什么节庆,人特别多,男女老少都穿着自己更体面的衣服,我注意到那些年纪稍长的阿妈们,她们戴的帽子,每一顶都像是在讲述一段很具体的日子,有一种是圆顶的,黑色或者深咖色的底子,上面细细地绣着花,有的是缠枝莲,有的只是一些说不上名字但看着就喜兴的图案,帽檐不宽,浅浅地贴着头,但就是显得人特别精神,还有些地方,妇女会戴那种用蜜蜡、珊瑚珠子点缀的头饰,一大串,沉甸甸地从额前垂下来,和她们的大辫子绕在一起,那一刻,帽子也好,头饰也罢,不再是防风的工具了,而是一种要传达的东西,她们可能一辈子没想过“装扮”这个词,但那种郑重其事,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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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去了莲宝叶则,那地方的山,黑魆魆的,像一些远古的巨人坐在那里开会,风硬得像刀子,带着湖边湿润的寒气,没头没脑地往领口里灌,我在停车场看到一个康巴汉子,穿着深色的氆氇袍子,袖子长得拖下来,头上戴了一顶狐狸皮的帽子,那帽子的毛针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蓬松的尾巴从一边垂下来,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站在风中,像一截生了根的石头,那顶帽子替他挡掉的不只是寒冷,好像还有外界的喧嚣,我匆匆忙忙从后备箱翻出一顶网购的抓绒帽戴上,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渺小极了,像一个没有穿对戏服的临时演员,误闯进了一部宏大史诗的片场。
后面几年,我往阿坝跑得多了,也学乖了,车里永远会备着两顶帽子,一顶是宽檐的牛仔帽,米色,软塌塌的,拍照也好看,在草原上晃荡的时候能挡住大半张脸的紫外线,另一顶是藏在手套箱里的毛线帽,看着不起眼,但以备不时之需,我发现,当你习惯了在高原上戴帽子,它就会变成一种身体记忆,没戴的时候,你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只是冷或者晒,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安,戴上它,帽檐在前额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你才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走进那片旷野里去了。
有时候晚上住在藏寨里,围着火炉喝酥油茶,我会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上面沾着的一些草籽和尘土,这顶帽子跟着我,见过雪山的日出,淋过花湖的骤雨,也在某个不知名的垭口,被风吹出去老远,我像个傻子一样追了半条山坡,它变得有点旧,有点走了形,但它身上全是那些路途的痕迹,要是你问我,去阿坝旅游,除了那些攻略上的东西,还有什么非带不可?我只能说,带上一顶你更舒服的帽子吧,它会在高原上,用一种沉默的、温柔的方式罩着你,让你好歹有底气,继续往更深的风景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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