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川西的秋天到底哪家强,甘孜和阿坝是不是得争个你*我活,我愣了一下,说这就像问你妈和你媳妇同时掉水里先救谁,纯粹是道送命题,但心里头,对阿坝的秋天,我是偏心得理直气壮的。
甘孜的秋天是呼啸而过的,是那种雪山压顶、经幡猎猎的壮阔,你得仰着头看,看久了脖子酸,阿坝不一样,阿坝的秋天是把你整个人泡进去的,那颜色不是一点点渗出来的,是泼出来的,是老天爷端着一盆调了一整年的颜料,从米亚罗一路泼到九寨沟,手都不带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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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回去阿坝是十月中旬,本来说是去若尔盖看草原,结果车一进理县,人就走不动了,路两边全是彩林,红一层黄一层绿一层,像是谁家孩子打翻了画箱,又胡乱抹了几笔,可偏偏乱得让人心服口服,阳光从树叶缝儿里漏下来,打在柏油路上,亮一块暗一块的,车轮碾过去,像是碾碎了一地的金箔。
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卖苹果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藏族大姐,脸晒得黑红,笑的时候牙齿白得晃眼,她递给我半边苹果,说是自家树上摘的,丑是丑了点,甜得粘手,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抬头看见她身后那排白杨,叶子黄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在集体鼓掌。
大姐问我是不是去九寨沟,我说先随便走走,她指了指身后一条土路,说沿着走上去,有个海子,没啥人去,但比沟里头还好看,我将信将疑,把苹果核扔进路边的草丛里,背上相机就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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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林子愈发密了,落叶把路给盖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地响,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就没影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再*过一个弯,眼前一亮——那一汪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两山之间,绿里透着蓝,蓝里又染了点黄,是岸上的树把自己的影子投了进去,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蹲在水边,捡了块小石头扔进去,那倒影就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拼回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来阿坝根本不是看风景的,是回来看自己的,手机没信号,也没人找,天大地大,就剩下风和水,还有胸腔里那颗扑通扑通的心跳。
有个朋友老问我,阿坝到底有什么值得去了又去的,我想了想,说那边的秋天不赶人,甘孜的秋是壮烈的,像个汉子站在山口吼你赶紧来,不来就过去了,阿坝的秋是个慢性子,你多住一天,它就多给你看一天的脸色——昨天满山的绿,今天染了黄,明天又添了红,像在跟你玩一个漫长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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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去过一次,是去黑水,那边有片奶子沟,名字土气,可风景是顶顶洋气的,车开在峡谷里,两边的山像是挂在墙上的毯子,厚墩墩的,毛茸茸的,有一处观景台,我停在边上吃了个自热米饭,旁边几个成都来的大爷架着三脚架在那儿等着夕阳,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对面山头的更后一缕光像是不舍得走,从树梢上溜下来,在沟底的小河里打了个旋儿,才恋恋地散了。
一个礼拜后我回城,车子穿过巴朗山的隧道,眼前忽地就灰了,楼还是那些楼,车还是那些车,只是路边的树像是褪了色的旧衣服,再无精打采,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海子边上那只野鸭,它忽然从水面上飞起来,翅膀拍得呼啦呼啦地响,飞得不高,但很自由。
所以我总在文章里跟人说,要去阿坝看秋天,别跟团,别掐着点赶景点,你就在那儿住下来,早晨去寨子边上买一壶刚打上来的酥油茶,晌午在彩林里瞎转,傍晚找个没人的垭口坐着,看山风把树梢慢慢吹乱,那种日子啊,过一天少一天,可过了一天,就够你想上一整年的。
前些天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他刚从阿坝回来,在毕棚沟的栈道上走着走着,忽然就掉泪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颜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人给淹没了,我没回他,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阿坝的秋不会安慰你,它只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活人,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草木荣枯的人间。
要说推荐,我从不跟人排什么“阿坝秋色十佳”,更好的风景都在你不经意的地方,也许是在去县城的路上,也许是在一个没名字的海子边上,你蹲下来系个鞋带,抬头一看,满世界都是金子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那一刻你才明白,原来秋天不是个季节,是阿坝发给你的请柬,上面写着——别着急,我在林子里等你。
入秋了,去阿坝吧,带上件厚外套,揣上两包纸,说不定你会哭,也说不定你会笑,都行的,秋天不管这些,它只管洒它的颜色,而你,只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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