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事儿,上个月我本来是要去甘孜的,装备都收拾好了,结果出发前一晚刷到一条阿坝的短视频,就那种无人机拍的,云海从山谷里翻过来跟牛奶倒进青稞粉里一样,我当场就把导航终点改了。
所以这篇严格来说算“跑题”,但我还是想写,毕竟阿坝和甘孜就隔着一道折多山,你走都走到川西了,多*一脚的事儿。
在阿坝待了六天,手机加相机拍了差不多三百张,回家导到电脑上一张张翻,更后留下来的,就九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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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坝不美,是有些东西你真拍不出来。
第一张是早上六点二十,在唐克镇外头的黄河边,那会儿天还是青灰色的,黄河水不是黄的,是银白的一条带子,安安静静从草原中间划过去,跟还没睡醒一样,我蹲在栈道上啃一块压缩饼干,突然远处传来几声不知道是马还是狗叫,雾气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对岸几顶黑帐篷,我手忙脚乱按了一张,焦点都没对太实,但后来每回看到这张,都能想起那天早上饼干渣掉进冲锋衣口袋里的感觉。
你没法把冷空气的味道拍进去,也拍不出那种“全世界只有我和这条河醒了”的窃喜。
第二张是在郎木寺旁边的山坡上,其实郎木寺算甘南,但离阿坝就一泡尿的工夫——原谅我用这粗话,就是特别近,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海拔在那儿摆着呢,坡上有个老阿妈坐在地上晒太阳,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着什么,我举起相机又放下,她朝我笑了笑,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没关系,你拍”,于是我只拍了她转经筒的那只手,回来放大看,那手上的纹路像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拍她的脸,可能反而留不下这张。
第三张、第四张都是花湖,花湖是若尔盖的,我直接说阿坝大范围里也差不多,八月底花已经谢了大半,就是一片泡在水里的草甸子,栈道弯弯曲曲伸到天边去,我走来走去拍了一个多小时,总不满意,觉得哪儿哪儿都像明信片,更后我坐在栈道边脱了鞋晾脚,一低头看见水里倒映着白云,白云中间有只黑颈鹤刚好飞过去,我躺着按了一张,水里的天比头顶的天更蓝一点,蓝得有点儿不真实,这张和另一张拍虚了的鹤影,留下了。
有些地方不能站着看,你得坐下来,或者干脆躺下,水面会替你重新安排一遍世界。
第五张是去红原的路上,一片不知道名字的草原,车停路边加水,我跑到铁丝网边上透气,几头牦牛在远处吃草,近处是一大片紫的白的野花,我蹲下去拍花,镜头里突然闯进来一只土狗,黄白毛的,歪着头看我,我顺手拍了一张,它也没躲,就那么定定地让我拍完,然后摇着尾巴走开了,那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就有点像在问:“你蹲这儿干嘛呢,这儿又不是你家。”
那张照片其实构图很烂,地平线都歪了,但我就是没删,每次看到就好笑,觉得那条狗才是那片草原的主人,我是路过借个厕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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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张是神座,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村子,木头的房子,石头路,村里转经的老人们走得很慢,你从他们身边过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我拍了一张村口挂着经幡的桥,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回来放大看,发现桥上有两个小孩趴着在玩什么,我拍的时候压根没看见他俩。
所以有时候真不是人决定了要拍什么,是照片自己撞进镜头里的。
后面三张就比较私人了,第七张是我住的民宿窗外的山,早上推开窗,山腰缠着一圈白雾,像给山系了条哈达,第八张是一碗牦牛酸奶,太酸了,我加了三大勺糖才咽下去,第九张是返程路上,堵在鹧鸪山隧道外面,我百无聊赖拍了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就这些,三百张里留下九张。
我认真想过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阿坝那种地方的气场,照片只能装下一小片,真正让你浑身发麻的东西,都在照片外面:是风,是声音,是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心跳,是你突然觉得“我操这日子真他妈值”的那个瞬间。
所以如果你为了拍美照去阿坝,可能会失望,那些网上看到的“天空之镜”“人间仙境”,都是别人蹲了多少天、修了多少图、或者运气正好那么一次才得来的,你去了可能下雨,可能大雾,可能什么都看不见,连黄河九曲第一湾的观景台都白茫茫一片。
但你可能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停下来,因为尿急或者车水箱开锅了,然后一抬头看见一道彩虹从草坡这头跨到那头去。
那一刻你不会想拿相机,你只会傻站着,等彩虹慢慢淡掉,然后对着空气骂一句脏话,表示你服了。
所以别信我拍的九张照片,我看到的阿坝,比这九张狠一百倍。
你该自己去,去了能把三百张删到三张,也是一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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