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承认一件事,我原本是奔着甘孜去的,结果在成都喝茶的时候,一个刚认识的阿坝朋友说:“你去甘孜看雪山的钱,够到阿坝看十个海子,还顺带把魂都交了。”我当时觉得他在吹牛,后来证明,他不仅没吹牛,还给我留了面子,因为真到了阿坝,我连魂渣都快不剩了。
先说路上吧,成都出发往阿坝走,过了汶川,天就开始变了,那种蓝不是城里那种被楼切碎了的蓝,是一整块,像谁把一缸纯蓝墨水泼在了山顶上,又不敢泼太远,怕惊着云,山路绕得像一条没睡醒的蛇,每*一个弯,就有新的山体把光挡住,又很快松开,跟老天爷在玩捉迷藏似的,车里放着什么歌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开窗那一瞬间,风里有一种生涩的草味,带着点凉,直往嗓子眼里钻,像有人拿薄荷叶在你后颈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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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松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住酒店,找了个当地人自己开的客栈,院子里有几棵看不出岁数的核桃树,老板娘端着酥油茶出来,碗很旧,茶面浮着一层油光,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吐出来,那股浓烈的膻味像一记闷拳打在舌根上,老板娘在旁边笑,也不劝,就看着我,我硬着头皮喝了第二口,奇了,居然顺下去了,再喝第三口的时候,已经不想放碗了,后来她告诉我,酥油茶就像阿坝这个地方,头一口是拒绝,第二口是试探,第三口就是走不脱了。
第二天我去黄龙,说实话,我以前在图片上见过那钙化池,以为就是些蓝蓝绿绿的水*,跟小区门口的人造喷泉池一个性质,结果真站在栈道上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那水蓝得不像水,像一群蓝色的幽灵在石阶上慢慢往下流淌,每一格都盛着不同的光,有个东北大哥在我旁边大喊:“这他妈是假的吧!”,喊完之后又自己笑了,因为没人觉得那是真的,可它就真真切切在你脚下,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风里,安静得像一场做了几万年的梦。
从黄龙下来,我腿是软的,不是累,是有点舍不得踩回平地的感觉。
后来几天我去了若尔盖,草原跟海子又不一样,海子是让你惊叫的,草原是让你闭嘴的,那种辽阔会把你所有的焦躁都吸走,像一块巨大的吸音棉,你站在那儿,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也不着急,反而觉得清净,有个放马的藏族姑娘,十五六岁,脸上两坨高原红,骑着马从远处跑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跟旗子一样,她问我要不要骑马,我说我怕,她笑了一下,说:“马不怕你,你怕马干啥子?”我想了想,跨上去了,马很温顺,走路的时候铃铛响,那声音在草原上传得特别远,远到好像能传回我的童年。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又喝了一碗酥油茶,老板娘给我加了点糌粑,说路上经饿,我端着那碗熟悉的味道,突然有点鼻子发酸,这里没有全季酒店,没有外卖,没有WiFi满格的咖啡馆,可这里有一种东西,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永远长不出来——是一种你随时可以停下来、坐在地上、看一朵云从山腰爬过去而没人催你的自由。
现在回到成都,我偶尔还会在深夜泡一杯速溶咖啡,假装自己已经忘了酥油茶的味道,可一闭眼,草原上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点牛粪味,和那个藏族姑娘的笑声。
阿坝从不留人,阿坝只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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