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阿坝，别只把手机举在风里等信号

别的地方旅游，是找答案，去阿坝，是把问题都泼在草甸上,等风把它们吹干。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还是闷热黏腻的夏，朋友把车停在我楼下，后备箱塞着两件羽绒服，我笑话他小题大做，他指了指副驾上那袋牦牛肉干，说：等你冷得缩脖子的时候，这东西比男朋友管用，事实证明，他不仅了解阿坝的天气,还了解我没有男朋友这件事。

车过都江堰，山就慢慢压过来了，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拥抱，岷江在路边忽远忽近，时而咆哮如雷，时而温柔得像谁家水管没关紧，朋友开得慢，路上大货车多，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骂石子和塌方，我开了一半车窗，风带着水汽和青草味灌进来，湿漉漉的,像把整张脸埋进刚洗完的头发里。

到了茂县，我们停下来吃第一顿饭，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老板是羌族人，墙上的羊头骨已经熏得发黑，我点了一碗搅团，朋友要了洋芋糍粑，两个人又分了一盘腊肉炒野菜，那盘野菜我至今叫不出名字，苦得我皱眉，朋友说这叫“人生味”，我白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筷子。

继续往北走，海拔开始像个任性的孩子蹭蹭往上蹿，过了叠溪海子，那片翠绿得不像话的水躺在山谷里，像谁失手打翻了一整瓶翡翠，我下车拍照，风大得差点把我手机吹进湖里，一个小姑娘在观景台卖青稞饼，脸被晒成深棕色，眼睛亮得惊人，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成都，她“哦”了一声，说：好远，我笑了，在她心里,成都才是那个天边的地方。

晚上住在松潘古城，县城不大，几条青石板路，藏族、回族、羌族混居，街上烤串的、卖藏刀的、弹吉他的都有，我们随便走进一家藏餐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唐卡，点了酥油茶和牦牛肉包子，酥油茶第一口喝下去，咸得我差点吐出来，朋友在旁边笑到拍桌子，但很奇怪，第二口就能品出那点奶香和油润，第三口就上头了，更后我喝了两大壶,回酒店的路上还在咂嘴。

第二天一早去黄龙，早起时气温只有十度左右，我在酒店大堂套上羽绒服，朋友脖子上围了条围巾，嘴里骂着“这个鬼天气”，结果到了黄龙沟口，抬眼看到五彩池的时候，他不骂了,我也不说话了。

那种颜色，说实话，手机拍出来都会觉得对不起它，有的池子蓝得像是从天上剥下来的，有的偏绿，有的又带点奶白，层层叠叠，像一座山突然决定给自己挂上珠宝，我蹲在栈道旁看水里倒映的云，看了整整十分钟，旁边有位大哥在感慨：“这要是做成鱼塘得卖多少钱。”朋友回了一句：“以后你做梦都该被鱼咬。”

景区里人不少，但我们有心事似的，只拣人少的地方走，走到黄龙后寺，已经快下午三点，腿有点软，肚子也饿，在一个补给点各买了一瓶氧和一块巧克力，坐在台阶上慢慢吃，风很冷，阳光却烫，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像极了某种初恋的回忆。

晚上没有再作停留，直接开去若尔盖，路况不错，但天色暗得快，我们没看到草原的全貌，只看见车前灯扫过一片茫茫的绿，风吹草低，偶尔有牦牛的头灯闪过，朋友说：感觉像在月球开车，我说：月球没有这么多牛。

夜宿若尔盖县城，海拔三千四百多，晚上睡不踏实，脑袋像被人轻轻提着，有点胀，但不严重，朋友倒是没事人一样，还爬起来泡方便面，我裹着毯子看星星，天幕黑得像墨泼过，星星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把碎钻撒上了黑绒布,那一刻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选择留在这里。

第三天是重头戏，公路笔直地伸向天边，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起伏处像大地在呼吸，偶尔有土拨鼠立在路边发呆，看见车来了，愣一下，一扭屁股钻进洞里，蓝天低得不像话，我伸手出车窗，风把指头都吹鼓了，朋友把车载音乐放得大声，我们一路从“跑马溜溜的山上”放到某摇滚乐队的“突然想去看海”，在草原上唱“看海”，有些荒诞,但也成立。

中午在九曲黄河第一湾附近吃饭，点了烤羊排、青稞酒、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那汤里放了番茄和土豆丁，简单到粗暴，但暖到胃里，像被人从里面抱了一下，我吃了三碗，对面的藏族阿妈看着我笑，说：“姑娘，饭量大，好。”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回去。

去唐克镇看黄河第一湾时，我们没坐电梯，沿着木栈道慢慢往上爬，高原上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走到半路，我歇了五次，朋友已经先上去了，在顶上给我发语音：快上来，太阳要掉进水里了，我咬着牙终于登顶，一回头，整条黄河像一条飘带铺在草原上，九曲回环，每一道弯都吞着光,美得让人想哭。

那晚，朋友没有催我下山，我们就在山顶坐着，看天边从橘黄烧成绛紫，再沉入深蓝，风很大，我裹紧外套，吸了吸鼻子，他说：这里适合想清楚一些事，我点头，其实什么也没想清楚，只是觉得心头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被高原的风吹薄了许多。

回程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经过刷经寺，看到路边有人在卖新鲜牦牛奶，我下车买了一杯，热的，带点腥气，也有回甘，我小口小口喝完，太阳快落山了,山谷里起了雾。

朋友问我：回去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洗个澡，然后发条朋友圈,说阿坝值得。

他笑了：就这？

我也笑：不然呢，有些地方,说太多就像假的。

对了，走的第二天早上，我手机里多了三百多张照片，一张都舍不得删，哪怕很多张都是糊的、歪的、被风吹得五官乱飞的，那又怎样呢，那天我吹过的风,是真的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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