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的雨和一座山的脾气

汶川三江生态旅游区,海拔多高呢？这个问题当地人听了会笑，他们说，这里不是用海拔吓唬人的地方，山是活的，水是活的，连雨都是活的，你站在沟口抬头望，山一层一层往云里堆，更高处的峰子时隐时现，像在跟你藏猫猫，第一次去的人总爱问“到山顶还有多远”，后来才明白，三江的脾气就是让你别急着到顶。

从水磨古镇往外走十几分钟,路就开始往山里钻，车窗摇下来，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木头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那是珙桐树开花的季节，满山白色的苞片像停着无数只鸽子，风一吹就扑棱棱地要飞，路边的箭竹密得能藏住熊猫，当然你是见不着的，可你总觉得哪一丛后面有双黑眼睛正瞄着你，路是沿着溪流修的，水声忽大忽小，有时候轰隆隆像在过隧道，有时候又细成一道白线，从青苔石上溜过去，声音脆得像谁在嚼冰。

越往里走,越能觉着海拔在悄悄起作用，不是头晕气喘那种，是树变了，从阔叶的珙桐、枫杨慢慢变成冷杉和云杉，笔挺挺地站在雾里，跟列队的兵似的，树挂松萝垂下来，灰绿色，一绺一绺的，像山的胡须，路牌显示某个点“约1900米”，这个数字在这里没什么威严，你看见路边有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百鸟山庄”几个字，旁边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立着，炊烟从青瓦缝里渗出来，在半空散成淡淡的一抹，老板蹲在门槛上择菜，见你来了也不起身，就点个头，说“吃饭还早，先去沟里耍”，好像你专程跑来，不过是到他家串个门。

再往上,有一片高山草甸，当地人叫它“鸳鸯池”，夏天的时候草绿得发黑，开着些黄的白的小花，牦牛稀稀拉拉地啃着，脖铃当当响得极慢，你躺在草坡上看天，天蓝得不讲理，云却走得快，一块影子从这山滑到那山，草就一明一暗地变着脸色，这时候海拔多少其实不重要了，三千一二吧，但你记不住这个数字，你只记得风从雪线上刮下来，带着冰川的冷气，闻起来像铁。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快,走着走着天就阴了，雨说来就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树叶上啪嗒响，你躲进路边的牛棚躲雨，里头一股干草和牛粪混着的味道，居然不难闻，反而踏实，雨帘把山遮得模模糊糊，只有近处的蕨草叶亮晶晶地抖，一会儿雨又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整个山谷冒起白汽，像刚揭开盖子的蒸笼，这时候你才明白，三江从来不拿海拔吓你，它只拿这些雨啊雾啊草啊牛啊，把你留在这高高的、湿漉漉的、活生生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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