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甘孜人,骨子里对山啊水啊草甸子啊,是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的,毕竟打开门就是雪山,走两步就是海子,哪个村没有几座神山护着?所以当村里老支书提议“要不我们也学学城里人,出去旅个游”的时候,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都有点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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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我们天天就在景区里头过日子,还出去看啥子景嘛。”
话是这么说,但一听目的地是汶川,几个老辈子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汶川,对我们甘孜人来说,不算远,但也不近,晓得那边也是山高沟深,也是羌族藏族聚居的地方,但具体啥子样子,谁也没去过,更后凑了十个能走得动路的,包了一辆面包车,天不亮就从康定出发了。
一路上大家还开玩笑,说这趟去不是看景,是去看看“兄弟县”修得咋样,过了都江堰,山势就开始凶起来,跟我们甘孜的那种凶还不太一样,甘孜的山是那种明晃晃的凶,雪山裸岩,一目了然;汶川这边的山,是绿森森的凶,树子密得透不过气,路就挂在半山腰,底下就是看不见底的河。
开车的师傅是汉族,估计听我们一路藏话加甘孜汉话,也听不太懂,就闷着开车,到了汶川县城,刚把车停稳,车门一开,十个人几乎同时“嚯”了一声。
不是没见过山,是没见过这么“挤”的山,城就在沟里,两边山夹得紧巴巴的,房子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样,一栋比一栋高,抬头看,天只有那么窄一条,我们甘孜的县城,好歹还有个大坝子,晒太阳的地方宽得很,这里的人走路都快,车也多,红绿灯闪得我们几个站在路边不敢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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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阿妈第一个说:“这个咋个走嘛?路上的线线画得跟蜘蛛网一样。”她这一说,大家都笑了,其实不是笑她,是笑我们自己,进了城跟进了别人家客厅一样,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
更让我们傻眼的是,当天下午说去看看“遗址”,我们心里想的是那种,纪念碑啊纪念馆啊,结果车开到映秀那边,还没到地方,远远看见那些垮塌的山体,半匹山像被刀削过,河里的石头大得像房子,十个人一下子全哑了。
没人说话。
我们甘孜人,对灾难是有记忆的,听家里老人讲过几十年前的地震,也见过泥石流把半个村子推平的样子,但那种冲击跟眼前这种,还是两码事,这里的山,像是把伤疤直接翻给你看,不遮不掩,转了一圈出来,曲珍蹲在路边抹眼泪,谁说都不听,她家以前的房子也是被泥石流冲过的,她说看见那些埋在地下的石头,就想起自己家半夜逃跑的样子。
那天晚上住在汶川县城,吃饭的时候,大家话都不多,菜单上的菜跟甘孜差不多,也是腊肉、土豆、酸菜,但味道还是不一样,我们那儿吃腊肉,喜欢炖得糯糯的,蘸辣椒面;这边炒得干香,蒜苗给得多,尼玛说:“他们这腊肉,比我们的还咸。”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嘴巴嚼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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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羌寨,说实话,羌族的碉楼和我们的藏房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我们的房子是石头的,方方正正,屋顶平着晒青稞;他们的房子也是石头的,但高高瘦瘦,窗户小小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村里的老人穿着云云鞋,坐在门口绣花,我们几个凑过去看,人家也不恼,笑一笑,把花样亮出来。
有个大爷问我们从哪儿来,我们说是甘孜,他哦了一声,说:“甘孜的嘛,好地方,牦牛多。”就这一句话,大家又笑开了,好像一下子不紧张了,就是这个“牦牛多”,让我们觉得,哦,人家也是晓得我们的。
离开汶川那天早上,天阴着,山上有雾,河里的水轰隆隆响,我们十个人在县城的小广场上合了张影,背后就是那两排望不到头的山,泽仁说:“以后哪个再说我们甘孜的山吓人,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给他看。”大家都说对。
回来的车上,没人睡觉,都在看那些刀劈一样的崖壁,看那些在半山腰上凿出来的路,看河坝里新修的镇子整整齐齐排成行,老支书突然说了一句:“你们发现没有,这里的山比我们那儿的苦。”
我们都没接话,但心里晓得,他说的不是山本身,是这座山这些人,从那么大的动静里挺过来,还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实在,那种“野”,不是荒,是经过事之后的稳当。
过段时间,我把这次出去玩拍的素材剪了一个视频,标题就叫《十个乡下人去汶川旅游》,粉丝们说,你们这不是去旅游,是去“走亲戚”,我想了想,也对,甘孜和汶川,本来就是同一个妈生的山,不同的命运里,各自长出了自己的活法。
下次,谁要去汶川,我建议你早上起来,去河边站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雾从山顶滑下来,再啃一个街边卖的嫩玉米,那味道,跟我们甘孜的青稞饼一样,咽下去,都是踏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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