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沟县去黄龙，坐班车的那几个小时，我差点把相机扔出窗外

九寨沟县汽车站更里面那个检票口，永远站着一个穿褪色冲锋衣的大哥，手里攥着把红色小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黄龙黄龙，人齐就走”，我那天早上七点过到，车已经发动了，柴油味混着酥油茶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上去一看，前两排全被本地阿妈和背篓占满了，竹筐里探出半截青稞饼的纸包装，还有一只捆了脚的芦花鸡,正拿圆眼睛瞪我。

票价不贵，三十来块，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坐的不是车，是台移动时光机，出县城没二十分钟，路就开始在峡谷里拧麻花，司机单手搓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窗沿上，烟灰被风抽走，落在后视镜里像下了一场小雪，左边是岷江支流的小溪，水声轰轰的，夏天涨水冲下来几根断松木，横在河道中间，白浪围着打转，右边是页岩壁，一层一层翘起来，像被谁拿刀背拍过的千层饼，有段路塌方过，碎石还没清干净，车胎碾上去，整辆车先往上蹦一下，再往下一沉，全车人同时“哦哟”一声，鸡在筐里扑腾，后排小孩哇地哭了,又马上被他妈塞了个奶嘴。

我旁边坐了个成都来的大爷，一上车就把保温杯打开，枸杞红枣的味道飘了半车厢，他开始跟我聊，说他八三年就来过这，那时候从松潘骑马进沟，马累得口吐白沫，“现在你们享福哦，四个轮子直接把你甩到景区门口。”他说到“甩”字的时候，车刚好过了一个回头弯，我的肩膀撞上车窗玻璃，相机包从腿上滑下去，镜头盖不知道滚到哪个座位底下，大爷帮我去摸，起来时手里除了镜头盖，还多了颗鸡蛋，不知道谁掉的，他没说话,顺手放进了自己口袋。

两个半小时到川主寺，车停下来加水，有人下去上厕所，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我买了根烤玉米，五块钱，刷了层辣椒酱，咬下去玉米粒在牙缝里爆开，甜味和辣味打架，司机按了三声喇叭，短——长——短，大家慢慢往回走，再出发时，太阳已经翻过雪宝顶,把挡风玻璃照成一块金箔。

更后那段路更险，叫“十二道*”，其实是二十几道也不止，每次转弯，都能看见刚才走过的路，像条灰白色带子，一层一层叠在山腰，有游客惊呼，拿出手机拍视频，镜头晃得像喝醉了酒，我不敢拍，**抓着前排靠背，指关节发白，等车终于爬上去，视野忽然炸开——黄龙沟的钙化池在远处山间，像谁打翻了一罐蜜，顺着山坡往下淌，淌一层,凝固一层。

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累，是颠的，背包带在肩膀上勒出红印子，司机蹲在车头前点烟，跟卖烤肠的小贩聊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中巴车，牌照上全是泥点子，排气管还在滴答水，突然觉得，从九寨沟县到黄龙，这趟车本身就是个景区——你还没买门票,心跳已经先玩了一趟过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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