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坝，雪山把时间冻住了，我把魂落那儿了

从阿坝回来一个多星期了,人坐在家里，魂好像还没跟上，手机相册翻来翻去，全是那些蓝得不像话的天、白得晃眼的雪山顶子，还有草甸子上慢吞吞嚼草的牦牛，朋友问我那儿怎么样，我憋了半天，说了句：去了你就知道了，回来几天都觉着城里吵得慌。

其实去之前没抱太大期待,甘孜跑过好几趟，觉着川西的景致也就那样了——雪山、海子、草原、藏寨，美是美，看多了总有点审美疲劳，可阿坝这地方，怪就怪在它不跟你讲道理，它不急着把更好的东西端出来给你看，而是让你自己慢慢撞上。

我们从成都出发,过了都江堰，沿岷江往北，汶川那一截，山都是新的，陡得吓人，碎石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灌木，像是大地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过了理县，山势就变了，变得苍茫起来，远处的雪山开始一排一排地站成天际线，像是谁把白云掰碎了撒在山头上，路边的村寨门口，总有穿着藏袍的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眼珠子转过来看你一眼，又转回去看他的雪山，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就像你也是这山里来的风，过去了就过去了。

到了红原,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天似穹庐”，那草原大得没边，公路笔直地戳向地平线，两边都是黄绿黄绿的草，风一吹，波浪一样滚到天边去，云低得要命，好像伸手就能扯下来一片擦擦脸，我们停下车，站到路边，四周安静得耳朵嗡嗡响，有个藏族小男孩骑着摩托赶羊群过来，看见我们停车拍照，就刹住车冲我们笑，露一排白牙，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你们是去若尔盖吗？那里更漂亮。”说完一拧油门，轰的一声又走了，羊群像碎云一样漫过公路。

说真的,那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直到第二天到了若尔盖，站在黄河九曲第一湾的观景台上，我整个人都说不出话了，那哪是河啊，那是老天爷喝醉了酒，用毛笔在绿绸子上画的几道弯，弯得没有来由，弯得理直气壮，夕阳从左边打过来，河水一会儿金色一会儿紫色，远处山坡上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忽然就有点鼻子发酸，不是什么感动不感动的，就是觉着人太渺小了，站在这地方，连自己的烦恼都变得滑稽。

后面几天,我们还去了达古冰川，索道往上爬的时候，山脚的彩林还浓得化不开，红的黄的绿的交错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到了顶上，世界刷地变成黑白——除了蓝，就剩白，冰川在脚下裂开一道道口子，透出里面幽蓝幽蓝的光，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梦，同行的老张喊了一声，回声撞在冰壁上，碎成好几截传回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冰山上的来客》，总觉得雪山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站在这儿，明白了，藏的是时间，雪山把时间冻住了，一冻就是千百万年，你站在边上，像站在一个不会老的巨人面前。

临走那天早上,我们在松潘古城转悠，太阳刚爬到城墙头，照得石板路亮晶晶的，有个阿婆蹲在街边卖青稞饼，饼子搁在炭炉子上烤得焦黄，香味顺着巷子飘出来，我买了一个，掰开来，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阿婆用藏语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声爽朗，像山泉打在石头上，我嚼着饼，忽然不想走了。

回来之后,手机里的照片总舍不得删，偶尔翻到那张在草原上拍的，风吹着我们几个人的围巾，背景是雪山和牛羊，觉着那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城里头待久了，人就容易拧巴，动不动焦虑，动不动较劲，可在阿坝的那几天，什么都不想，就是走路、看山、吹风、吃饼、发呆，像把自己重新活成了一片叶子，风来了就摇一摇，太阳晒着就亮一亮。

现在要是有人再问我阿坝怎么样,我还是那句话：你去了就知道了，不过我会补一句——去的时候，别带太满的心，空了去，才能装回点什么来，我的魂还在那儿，也不知道哪个傍晚能找回来，或者干脆别回来了，让它就在那草原上待着吧，跟着云，跟着风，跟着那群不紧不慢的羊，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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