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坝当旅游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拍的是若尔盖草原上的巡护员，天没亮就裹着军大衣出门，镜头里全是白茫茫的霜，底下有条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天选打工人”，我盯着那条评论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羡慕。

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天天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抬头看见窗外灰扑扑的楼，就觉得自己活得像一盆忘了浇水的绿萝，而人家呢，推开门就是九曲黄河第一湾的日出，上班路上顺手能拍一张达古冰川的日照金山,巡个山还能碰见几只打架的土拨鼠。

于是我就想啊，阿坝那些做旅游的人,过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我认识一个在四姑娘山带徒步团的向导，成都人，以前在软件园上班，有次聊天，他说自己辞职的理由特别荒诞——那天加班到凌晨，点外卖，发现配送费涨到了十二块，气得直接关了电脑，后来他去了趟长坪沟，在木骡子营地睡了一晚，半夜起来撒尿，抬头看见满天星星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他愣是站在风里看了十几分钟,第二天回成都就提了离职。

他说，在山上带团累不累？累，每天背着二三十斤的包，海拔四千多的地方喘得像条狗，有时候客人高反吐得他一身都是，但晚上在帐篷里点起炉子，一人捧一个搪瓷杯喝酥油茶，听外面风把帐篷吹得呼啦呼啦响，那种踏实觉,在成都的出租屋里从来没睡过。

还有个姑娘，在若尔盖花湖旁边开奶茶店，你们别笑，草原上的奶茶店，听起来就跟在沙漠里卖雨伞差不多，但她的生意出奇地好，游客从花湖栈道出来，晒得脸红红的，看见“现熬牦牛奶茶”几个字就走不动道，她也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配料，就是砖茶熬得浓浓的，兑上刚挤的牦牛奶，撒一把青稞粒，十五块钱一杯，游客喝得眼睛发亮,问她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她说秘方就是“离羊群近”，每天早上她去牧民家收奶，桶还温着呢，那股鲜味，城里超市冷柜里的奶根本比不了，有时候游客跟她多聊几句，她就跟人家讲花湖的鸟，讲红嘴鸥什么时候来、黑颈鹤什么时候走，讲到兴头上，干脆锁了店门带人家去后面的草场看老鼠洞，她说，钱是赚不完的，但云彩啊，一会儿一个样,错过就没了。

更让我动容的是一个在阿坝县做民宿的大哥，他本来在广东那边开厂，四十多岁把厂子卖了，回老家把老房子改成民宿，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有年夏天我去采访他，正赶上他带着几个广州来的客人修屋顶，说是前一天晚上下冰雹，把瓦片砸坏了几块，一家人爬上爬下，有说有笑，房顶修好了就蹲在墙根底下啃黄瓜，咬得嘎嘣脆，那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印在我脑子里了,觉得比什么广告大片都动人。

他说以前在广东，每天想的都是订单、回款、交期，晚上应酬喝到吐，现在呢，每天想的是“明天有客人要来，得把院子里的桌子再擦一遍”“天冷了，该给客房添床毯子了”，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摸得着、看得见，用他的话说，“人像重新长出了知觉”。

其实写到这里，我并不是要神话阿坝旅游从业者的生活，他们也有他们的难——淡旺季太分明，冬天有时候一整个星期没一个客人；海拔高，年纪大了关节受不了；雨季道路塌方，客人困在路上，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手机没电,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但不知怎么的，每次去阿坝，看到那些在栈道上弯腰捡垃圾的保洁大姐，在观景台支着三脚架帮游客拍照的小伙子，在俄么塘花海里追着自家牦牛跑的少年，我都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我们特别缺的东西——那种“今天的日子是真的，风是真的，太阳是真的，累也是真的”的笃定感。

所以如果你问我，阿坝旅游招聘，招的是什么人？我觉得，可能就是在招那些愿意暂时从“悬浮”里落下来的人吧，去落一场雪，去晒一场太阳，去亲眼看看,日子原来可以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下次再去阿坝，我不准备只当个跑来跑去的游客了，我想多停留几天，去跟那些开民宿的、带团的、卖奶茶的、赶牦牛的认真聊聊天，听他们讲讲，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谋生，到底还要吞下多少风,才能换来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

然后我会把这些写成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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