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半个月了,我坐在电脑前敲这些字的时候,右膝盖上那块淤青还没完全散干净,青里透黄,像块掉了色的旧地图,对,我报警了,在阿坝,在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垭口下面,海拔大概三千七八的地方。
很多人一听“阿坝旅游报警”,脑子里冒出来的多半是打架、被*、高反严重叫救护车,但我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有点扯——我是因为一头牛。
不是牦牛顶了我,是它不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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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从红原方向往若尔盖开,车是辆租来的老款SUV,车况一般但胜在底盘高,草原上的路看着笔直,实际起伏很大,前车刚消失在坡顶另一头,后视镜里就只剩你自己扬起来的一溜儿灰,我开着窗,风里有股草腥味混着牛粪味,不难闻,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上头,然后我就看到它了——一头黑白花的牦牛,就站在路中间,不是横穿,是站在那儿,面对我的方向,尾巴一甩一甩,眼睛直勾勾的。
我减速,按喇叭,没用,又按,还是没用,那牛像在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一样镇定,还往前走了一步。
我摇起车窗,怕它真冲过来,结果它走到我车头前,停住了,然后做了个我至今没想明白的动作:它把脑袋抵在了我的引擎盖上,隔着铁皮,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种沉闷的压力,就那样抵了大概两三分钟。
周围没有牧民,没有帐篷,没有别的车,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影子在草滩上爬得飞快,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瘆得慌,倒不是怕牛伤我,是怕它背后有啥我看不见的东西,草原上有些东西没法解释,我一向觉得能避则避。
我倒车,它跟进,我往左打方向想绕,它就横过来,我往右,它又堵住,我油门稍微深了点,它居然小跑起来,挡在路中央,嘴里还“哞”了一声,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把车停住,手心有点潮。
这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报警,不是110,我想着这种偏僻地方,打110估计等转接到位天都黑了,我翻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拨了之前在一个自驾群里存过的当地派出所的号,铃声响了很久,一个男声接起来,嗓子沙哑,像刚睡醒。“喂?”
我尽量说得简单:“我在去若尔盖的路上,被一头牦牛拦住了,走不了,就在XX垭口过来一点,有个蓝色的路牌,我……”
他打断我:“公的母的?大的小的?”
我愣住了:“……挺大的,黑白花。”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叹气:“别动它,别下车,你把车倒到路边上,熄火,等一会儿,我们过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照着做,车一熄火,那头牛好像松了点劲儿,不再抵着车头,往后退了几步,就站在路边用嘴翻草皮,我把头靠在头枕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路,空荡荡的。
等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远远地,一辆皮卡从后面开过来,车顶拉着根红蓝相间的警灯,没闪,下来两个男的,一个年纪大点,黑脸,卷头发,警服外面套了件旧的羽绒背心;另一个年轻点,手里提了根长棍子。
黑脸那位走到我车窗前,我降下玻璃,他往牛那边瞅了一眼,又看我:“就它?”我点头,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朝牛走过去,那牛一见他,居然动了,往路边的铁丝网方向挪了挪,他抄起棍子在地上敲了敲,又低喝了一声,不是汉语,像一句藏语的短词,牛乖乖地钻过铁丝网的缺口,跑进草滩深处去了。
他把棍子递给年轻人,走回来,趴在我车窗上说:“这个季节,这种半大的牛偶尔会跑出来,它看你的车是红的,可能是当成了……嗯,当成了个什么物件。”他说“物件”的时候,小臂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没比划清楚。
我连声道谢,想递烟,他摆摆手,说不用,又补了一句:“前面五六公里就有个观景台,你去那儿缓缓,一个人开车别开窗。”我点头,重新打着火,后视镜里,那辆皮卡没动,就停在那儿,像在等我走远。
后来我在观景台停了很久,喝了半瓶矿泉水,风大得把塑料瓶吹得直打滚,我想起那个警察更后说的“别开窗”,又想起那头牛抵在引擎盖上的闷响,可能它真的只是看上了车头的红色,也可能不是。
但我确定一件事:在某些地方,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打一个电话,有人来,哪怕他们也只是敲敲棍子、喊一嗓子,心里就踏实了,那种踏实感,比看一百篇攻略都管用。
阿坝、甘孜这些地方,风景是漂亮,但自然也不全是围着人转的,你要学会把姿态放低一点,承认有些时候,需要借点别人的地气,报警并不可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能就是让两个本地的老哥,开着皮卡来帮你把一头牛劝回家。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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