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壤塘,时间是用来虚度的

admin 壤塘县 521

朋友问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壤塘。

他说那地方听着就远,远得像是地图上随便戳的一个点,戳完还得吹口气,怕墨迹晕开,我没法跟他解释,就是烦了,烦城市里那种密不透风的秩序感,烦每天坐同一班地铁时看到的同一片后脑勺,烦手机里那些永远也刷不完的“必去清单”,我想去一个地方,不用做计划,不用赶景点,更好连信号都差点意思,让那些该*的工作消息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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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壤塘的路比我想象中还要漫长,从成都出发,沿着岷江往山里钻,窗外的颜色慢慢从灰**的绿,变成一种饱和度极高的墨绿,更后绿得发黑,成了山的颜色,路是紧贴着崖壁修的,底下是湍急的河水,浑浊得像谁打翻了一缸子黄泥汤,司机倒是开得稳,偶尔还哼两句藏歌,调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外面的山路,一个弯接一个弯,看不到头。

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没有预想中的高原反应,就是饿,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找了家亮着灯的小馆子钻进去,老板娘是个藏族阿姐,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笑容热乎,像她家灶上的火,我点了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汪汪的,肉块大得吓人,我呼噜呼噜吃完,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也许真应了那句话,高海拔地区,连饥饿感都更纯粹。

第二天没有急着去什么“景点”,我住的旅馆后面就是一条老街,石板路被岁月和马蹄磨得油光水滑,房子是石头垒的,窗框涂着鲜艳的藏式花纹,有些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街上人不多,一个老阿妈坐在门槛上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有只土黄色的小狗懒洋洋地躺在她脚边,我走过去,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部慢镜头的电影里,周围的一切都自顾自地流淌着,我这个局外人,反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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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我去了壤塘寺,与其说是“去”,不如说是“晃”过去的,*建在半山腰上,远远看去,金顶在阳光下闪着慈悲的光,我没有买票,也没有找导游,就顺着转经道跟着那些藏民一起走,经筒的木头把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如玉,我一个个转过去,心里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有个藏族小孩跟在我后面,眼睛又黑又亮,冲我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掏出兜里的巧克力给他,他害羞地接了,跑开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在壤塘,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游客”,这里没有过于喧哗的网红打卡点,也没有一条条规划好的游览路线图,你不需要跟着地图上的小红点走,你只需要跟着自己的脚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找块向阳的草地坐下,看云从这座山头飘到那座山头,看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那些印着经文的彩布,在风里一遍遍地念诵着祈福,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一家甜茶馆门口发呆,茶馆很小,就几张木头桌子,老板是个沉默的康巴汉子,只在我杯子空了的时候走过来,续满,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捧着茶杯,看街对面两个喇嘛在聊天,他们笑得很大声,跟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朋友总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能躲的不是世界,而是那个在城市里被异化、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吧。

离开壤塘的那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我背着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气冷冽,带着点松香和酥油茶混合的气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房子还沉睡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没有告别,也不用说再见,有些地方,你去过,它就在那里了,不需要写什么“此生必去”的感慨,也不需要发九宫格的照片去证明什么,它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你心里某个安静的角落,偶尔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或者挤在闷热的地铁里时,悄悄地发一点芽,让你想起,原来世界上还有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日子,那样缓慢而隆重的时光。

你要问我壤塘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那里允许你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待着,待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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