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写壤塘之前我犹豫了很久,甘孜太火了,康定、色达、稻城亚丁,随便一个名字扔出去都是流量,壤塘算什么呢?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它在甘孜的北边,挨着青海,低调得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然后我就去查壤塘县旅游团的电话,你猜怎么着?网上能搜到的大部分号码,要么是空号,要么响两声就被挂断,有个座机号我打了三遍,更后是个藏族大哥接的,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找哪个?旅游的?我们这儿……没有团。”沉默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来嘛,路好走。”
路好走,我信他个鬼,从成都过去,班车要晃十几个小时,过了马尔康就全是盘山路,有一段贴着悬崖,底下是杜柯河,水浑黄浑黄的,看着跟泥浆子似的,但我居然就因为这个电话,买了张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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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塘县城小得很,一条主街,两排矮房子,街上更多的不是游客,是穿着红色僧袍的觉姆,她们三三两两走过去,手里的念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眼神不看你,也不看路,好像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世界,我蹲在路边啃一块青稞饼,有个觉姆走过来,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奶渣递给我,什么话也没说,笑了一下就走了,那笑让我愣了半天——在城里待久了,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对着我笑了,不带任何目的,就是觉得你蹲在那儿啃饼的样子可能需要点奶渣。
后来我去了中壤塘的觉囊文化中心,我原本没打算去,嫌远,但旅馆老板娘说:“你来壤塘不去中壤塘,那你来干啥?”她说话的时候正在洗一堆牦牛毛毯子,水花溅到我鞋上,凉飕飕的,我就去了。
中壤塘有三大寺,曲尔基寺、藏洼寺、泽布基寺,挤在一个山坳里,金顶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我在一间佛堂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里面很暗,酥油灯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有个老喇嘛在角落里摇着转经筒,声音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山里传来的风,我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山尖上开始起雾,一层一层的,把整个中壤塘笼起来,像另一个世界慢慢合上了门。
回县城的路上,我搭了辆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叫扎西,才十九岁,车里放的是藏语说唱,节奏很猛,颠得我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问我:“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不怕吗?”我说怕什么?他咧嘴笑:“怕鬼嘛,我们这里的山里有鬼。”我说真有鬼?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老人说有,我没见过,但晚上一个人不要走山路,有狼。”后来他把我放在县城边上的桥头,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黄地亮着,杜柯河在桥下轰轰地响,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环境给你的,是你自己从里到外松了一口气。
回来以后,有人问我壤塘旅游团电话多少,我说没有,他们不信,说网上都写着呢,我说你打了就知道了,他们没打,扭头去了色达,拍了一堆红房子的照片发朋友圈,我没告诉他们,色达五明佛学院的招待所现在要提前半个月订,而中壤塘的觉姆会给你一把奶渣,不要钱,只要你蹲在路边的时候像个饿了的人。
壤塘那个座机号我在手机里存了,备注写的是“藏族大哥说路好走”,后来我再没打过,其实我想跟他说,路确实不好走,但到了以后,就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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