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对于所有做旅游内容的人来说,都是挺拧巴的一年,年初那几个月,我窝在成都的出租屋里,把之前拍过的甘孜素材翻来覆去剪了七八版,弹幕里有人问“博主什么时候更新新路线”,我只能苦笑,后来五月底,川西的关卡松动了一些,我几乎没怎么犹豫,买了张去阿坝的车票。
不是甘孜不好,是我需要一点没被自己写过太多次的东西来刺激一下,阿坝和甘孜挨着,气质却完全不同,甘孜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壮阔,雪山一排排怼到你面前,让人说不出话;阿坝更藏,山是有褶皱的,路是绕的,那些寨子和*像是从山褶子里长出来的,你得走近了,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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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理县的时候是下午,天有点阴,桃坪羌寨的石头房子在灰扑扑的光线下显得特别有质感,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漂亮,是让你相信它能再站几百年的那种踏实,寨子里的路很窄,上上下下,台阶被踩得发亮,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阿婆坐在门口择菜,看我举着相机,头也没抬,用带口音的四川话说:“莫拍咯,来吃桃子。”她脚边一个竹筐,里面小毛桃青红青红的,卖相一般,咬下去酸得我五官挤成一团,阿婆就笑,笑得满脸皱纹漾开,说“这个要等两天才好吃”,那一下午我就在寨子里转,没拍什么像样的照片,倒是把桃核吐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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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住在寨子口的一家农家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瘦,话不多,晚饭给我煮了碗腊肉面,腊肉切得很厚,肥的部分透亮,我一边吃一边跟他聊,说现在来的人多不多,他摇头,说比起往年差远了,但能有人来就蛮好,不然整个寨子太静了,他说“太静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把外面的黑夜一起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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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往红原走,过了查真梁子,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草原像一大块绿色的厚毯子从天上铺下来,上面撒着些小黑点,牦牛,六月的草原还没到更旺的时候,草不深,但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泛起一层层波纹,那种感觉跟看海又不一样,海是推过来的,草原是绵延开去的,我让司机停了车,走下去踩了踩,土是湿软的,带着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远处有牧民骑着摩托赶一群羊,速度很快,羊像被风推着的一团云,他经过我旁边时按了声喇叭,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高原的阳光下白得晃眼,我突然想起自己前两年写甘孜时特别喜欢用“灵魂洗礼”这种词,此刻站在这里,却只觉得脚底发痒,想跑两步,或者干脆躺下来,让草尖扎一扎脖子,所谓远方,可能本来就不该是那么沉重的东西。
从红原到若尔盖路上的风景我已经记不清先后顺序了,只记得有一段路两边全是那种小碎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铺了很远,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草汁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儿,不好闻,但特别真实,手机里收到之前约我写通稿的公关消息,问我能不能出个“阿坝秘境”的合集,我回了个“在路上”,然后就把手机扔到后座了,在那种地方,屏幕上的字都是多余的。
晚上住在唐克,黄河第一湾的落日我没赶上更好的角度,云层压得很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谁在天上打翻了几桶金漆,东一道西一道的,把河面染得斑斑驳驳,旁边有个大叔扛着长枪短炮,嘴里一直念叨“哎,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就好”,他老婆在边上嗑瓜子,说“你都等四十七分钟了”,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这种画面比任何落日都更让我踏实,旅行到了更后,记不住那些大景,记住的全是这些碎句子、酸桃子、厚腊肉和摩托车喇叭声。
2020年的阿坝,人少,天远,路也自由,我不太想用“更”字来形容它,因为那会把它框得太*,但如果有人问我那一趟怎么样,我会说:脚底沾了泥,嘴里留着酸,心里反而松了,这大概就是去了阿坝一趟,更实在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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