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县旅游投资公司，门口那排转经筒转得比游客还慢

到九寨沟那天,下着细毛毛雨，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能望到那头，两边全是旅馆和饭馆，招牌新旧不一，有的霓虹灯管缺了半边字，我要找的那家旅游投资公司，就在汽车站斜对面，一栋四层小楼，外墙贴了仿木纹的铝板，远看像栋大木屋，近看能瞧见铝板接缝处翘了皮。

门虚掩着,我以为是下班了，推门进去，前台后面坐了个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说办事啊？我说想了解下县里旅游投资的情况，她放下毛线，从抽屉里摸出本宣传册递过来，又低头继续织，册子封面上印着“神奇九寨·投资热土”，里面有几页项目介绍，字小得费眼睛。

我翻了翻,问有没有具体*能聊聊，大姐头也不抬，说都下乡去了，这几天有投资商来考察，你想聊得下周，说着把毛线往包里一塞，起身拎起暖水瓶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那绿萝长得野，藤蔓顺着墙爬到文件柜顶上，又垂下来，像道绿帘子。

我站在那儿有点尴尬,就走到门口看那排转经筒，铜皮的，磨得锃亮，下雨天没人转，雨水顺着筒身往下淌，积在底座凹槽里，有只黑猫蹲在转经筒旁边，见我走过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跳上台阶边的水泥台子，卧在雨棚下舔爪子，我伸手拨了一下转经筒，铜筒转得慢悠悠的，发出沉闷的咿呀声，黑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一辆大巴车停在路口，下来一车穿冲锋衣的游客，导游举着小旗子喊集合，呼啦啦一群人涌进隔壁的土特产店，门口堆的松茸和牦牛肉干瞬间被围住，卖货的老板娘嗓门大，用四川话夹杂着几句普通话招揽生意：“这个好吃嘛，正宗高山松茸，炖鸡汤香得很！”

旅游投资公司的小楼,在这片喧嚣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我绕到楼后面，看见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越野车，车身上溅满泥点子，底盘沾着干草屑，一看就是刚从沟里出来的，墙角堆着几根被虫蛀了的木梁，上面还留着卯榫结构，像是哪个老房子的构件，被搬来堆在雨里，朽得发黑。

有个穿藏袍的老伯走过来,手里转着串念珠，问我是不是想租车，我说不是，随便看看，他点点头，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盒抖了抖，只剩一根，点着了抽，烟丝味儿混着雨水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问他这公司平时忙不忙，老伯吐口烟，说忙，前阵子搞什么全域旅游招商会，来了几十号人，把饭馆生意都带火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搞旅游嘛，投钱的多，回本的少，看天吃饭，说完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起身走了，那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脚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

雨下得更密了,我决定去沟口看看，从县城到沟口有十几分钟车程，路边全是新修的栈道和观景台，护栏刷着深棕色漆，草丛里插着“请勿踩踏”的提示牌，英文翻译得蹩脚，把“grass”写成了“glass”，有个观景台修在河湾上，几个工人正在安装新的二维码标牌，用冲击钻在石头上打孔，声音刺耳。

沟口售票大厅亮着灯,但没多少人，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宣传片，蓝天、彩林、海子，色彩饱和得有点过头，旁边有家卖青稞饼的小摊，摊主说这几天还算淡季，等国庆节来了，人能把沟口挤爆，我买了个饼，五块钱，咬一口，青稞面粗糙，有点刮嗓子，但嚼着香。

回到县城时天快黑了,路过那家旅游投资公司，灯已经亮起来，二楼窗户里有人影走动，门口那排转经筒，被风推着转了几下，又停住，黑猫不见了，我站在对面等车，看见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大姐锁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朝巷子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公司门口的雨棚下，不知被谁放了一朵新鲜的格桑花，插在矿泉水瓶里，大概是哪个游客经过时随手放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雨还在下，那朵花淋不着雨，花瓣却湿漉漉的，像是自己渗出的水。

回程的车上,司机说这里以前穷，去趟成都得翻三天山，现在高速快通了，火车也在修，以后人就更多了，他开得很稳，*弯时踩了脚刹车，路旁的经幡在车灯里闪了一下，就隐进夜色里，我回头望，县城那一片灯火，像撒在山坳里的一把碎金子，忽明忽暗的，而那个旅游投资公司的小楼，早已辨不清位置，只有那排转经筒，仿佛还在雨里，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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