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原县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街上早点铺子的蒸笼正往外呼呼冒白气,我买了一杯甜茶和两个青稞饼揣在包里,车子发动以后,挡风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得用抹布擦两下才能看清路。
原计划是走国道,跟着导航一路开到阿坝县,再从那里*去莲宝叶则,但刚出城没多远,看见路边竖着一块半新不旧的蓝色指示牌,上面写着一条乡道也能通往阿坝方向,我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方向盘一打就*进去了,说实话这种临时起意在高原上不一定是好事,但我就是受不了那种沿着一条大直路傻开的感觉,太像在赶路,不像在逛。
一开始路还算客气,柏油铺得挺均匀,两边是刚返青的草坡,牦牛走在路边,慢条斯理地啃着带露水的草,我摇下车窗,风里有一股很淡的牛粪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不难闻,甚至觉得挺亲切,开了大概二十公里,柏油路没了,变成了砂石路面,车轮碾上去,车厢里立刻充满了那种细碎而均匀的震动声,像坐在一台老式缝纫机上,我放慢速度,也放慢了呼吸,高原上就是这样,你越想快,它越给你颜色看;你慢下来了,反而觉得哪儿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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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草坡变成石山,有些山体是青灰色的,像被谁用刀削过一样,一层一层斜斜地插在地上,路边偶尔会出现几顶黑色帐篷,有炊烟从帐篷顶冒出来,直直地往天上升,远处有狗叫,分不清是藏獒还是土狗,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没停车,怕一停就下来一群,那种场面我见过,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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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弯处,我停下来撒尿,确切地说,是车子先停下来的——前面路上横着一只土拨鼠,肥得像个装了粮的麻袋,蹲在路中间晒太阳,我按了两声喇叭,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你急什么”的淡定,我只好熄了火,等它大爷一样慢悠悠挪到路边,等它走了,我也不想尿了,就在路边蹲着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突然觉得特别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风从山顶滚下来的声音,石头缝里渗水的滴答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不自觉地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没信号,然后骂一句,又把手机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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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终于*上了一条像样的县道,海拔在爬升,温度明显低了一些,山上的雪线出现在半山腰,像给那些黑脑袋山峰戴了条白哈达,远处能看见莲宝叶则的轮廓了,一堆锯齿状的山尖,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灰色獠牙,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本地人管这儿叫“石头城堡”,它不是欢迎你的,是审视你的,你开着车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像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地界。
到景区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没急着买票进去,先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卖部泡了一碗方便面,老板是个藏族大哥,问我去哪儿了,怎么灰头土脸的,我说走了一条小路,他哈哈笑着说那条路其实很多本地人都不爱走,碎石多,费轮胎,我低头一看,右前轮确实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一刻不是心疼,是觉得这趟值了,有些风景,你从大路上是看不全的,只有让车轮在石头上颠一颠,人才会真正醒过来。
更后进景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湖面上吹来的风冷得刺骨,但湖水的颜色漂亮得像假的——那种蓝绿色,浓得化不开,我站在湖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这一路弯弯绕绕、颠颠簸簸,都值了。
回程我没再走那条乡道,不是不想,是累了,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像有些人,见一面就记住了,记在骨头里那种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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