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甘孜的次数多了,我发现自己有个毛病——总爱往那些没名气的小地方钻,去年十月,本打算从马尔康直接杀到色达,结果在理县境内车子出了点小状况,被迫在薛城镇停留了两天,这一停,倒是让我撞见了一个被大多数游客忽略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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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理县还有个叫薛城的地方,做甘孜旅游内容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对川西一带还算熟悉,可这个地名愣是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后来跟当地老人聊天才知道,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人家在历史上那是正儿八经的军事重镇,唐朝的时候就设了薛城戍,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红四方面军长征时还在这儿驻扎过。
我住的那家客栈老板姓杨,五十来岁,黝黑精瘦,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川西口音,头天晚上我在他家的院子里喝茶,老杨拎了瓶咂酒过来,也不问我要不要,直接给我倒了一碗,他说这酒是他自己酿的,用的是山上摘的野果子,喝起来酸甜带劲,后劲还不小。
就是在那碗酒下肚之后,老杨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薛城这地方啊,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家伙和舍不得走的,镇上的红四方面军总部旧址,当年徐向前、陈昌浩他们就在那儿指挥作战,现在门前的石阶都被人踩得光滑发亮,可来参观的人还是寥寥无几,老杨说起这个的时候猛灌了一口酒,眼睛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那个旧址,确实像老杨说的,没什么人,院子里的老槐树恐怕得有上百年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我站在那儿,突然就有点恍惚——八十多年前,这里该是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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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板上的文字我仔细看了,有一段写的是1935年红四方面军在这里发动群众、建立苏维埃政权的事,文字很官方,但你要是静下心来细想,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破旧的军装,那些在崇山峻岭间跋涉的日夜,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了。
从旧址出来往东走不到十分钟,能看到一段保存得相当完整的茶马古道,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洼洼,两边的老房子有的已经塌了半边,但骨架还在,倔强地立在路边,我走在那条路上,脚下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马蹄声和驮铃声,当然那肯定是幻觉,但这种幻觉在薛城这地方,来得很自然。
中午在镇上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吃的饭,老板娘是个藏族阿妈,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人热情得不行,我要了一碗牦牛肉面,她愣是给我加了双份的肉,还特意从厨房端出一碟自己腌的酸菜,说是送我的,那碗面说实话卖相一般,但味道是真的绝,牦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汤头浓郁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吃饭的时候隔壁桌坐了两个从成都来的老同志,听他们聊天才知道是专门来看红色遗迹的,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说,他父亲当年就是红四方面军的老战士,老家是四川巴中的,后来一路长征,在薛城这儿打过仗,大爷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趟意外的停留,比任何精心规划的行程都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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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看了薛城的古城墙,这段城墙是明代修建的,用的都是当地的片石,虽然大部分已经残破不堪,但从剩下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城墙上有几个垛口,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薛城镇的全貌——青瓦屋顶错落有致地铺开,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在半山腰缠来绕去,那种画面不是用美颜滤镜能拍出来的,它有一种粗糙的、野生的美感。
傍晚回到老杨的客栈,他又拎着咂酒过来了,这次我学聪明了,小口小口地抿,老杨坐在我对面,抽着自己卷的叶子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说现在来薛城的游客,大多是去毕棚沟或者米亚罗的时候顺路经过,真正专程来的少之又少,红色旅游这条线,夹金山、达维、两河口那些地方名气大,薛城夹在中间,像被遗忘了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抱怨的意思,但我听着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薛城镇这样的地方注定不会是热门打卡地,没有网红景点,没有出片机位,没有可以发朋友圈炫耀的噱头,但如果你跟我一样,对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故事感兴趣,对那种未经修饰的真实着迷,那这个藏在川西褶皱里的小镇,值得你绕道来看看。
走的那天早上,老杨站在门口送我,还是那副黝黑精瘦的模样,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打电话,他让老婆给我做酸菜鱼,我说好。
车子开出薛城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古镇安静得像一幅旧画,青灰色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我突然想,也许正是这种不被关注的状态,让薛城保留了一些别的地方已经失去的东西——那种不急着讨好谁的从容,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体面。
所以这篇文章我写得很犹豫,一方面想让大家知道这个地方,一方面又怕知道的人多了,它就变了,但转念一想,老杨他们的咂酒总得有人喝,那些红色遗迹总得有人来看,那段历史总得有人记得,那就写吧,至于你们去不去,自己看着办。
标签: 阿坝州理县薛城红色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