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尔盖花湖，川西高原上，那片被时间遗忘的琉璃海

车子在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公路上颠簸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绿，七月的若尔盖，草色已经深了，像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绿毯，一直铺到天边，和低垂的、棉花团似的云接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清冽的、混合着草汁和泥土腥气的味道，吸一口，凉丝丝的，直透到肺叶深处，把城市里带来的那股浊气涤荡得一干二净，就在你觉得这绿色有些单调，眼睛开始渴望一点别的色彩时，一个转弯，花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你的视野。

*眼，你甚至会有些恍惚，那是一片怎样辽阔的水域啊！它静静地卧在草原的怀抱里，不像湖，倒像是一片跌落人间的天空，或者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未经雕琢的琉璃，水是那种极清澈、又极浓郁的蓝绿色，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水底柔曼的水草，随着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摇摆，像少女梳洗的长发，再往远处，颜色便一层层地深下去，融进天光云影里，分不清界限，湖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流云疾走，苍穹变幻，一时间，天地对称，虚实莫辨，人站在湖边，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叫它“花湖”，真是名副其实，沿着那条长长的、蜿蜒伸向湖心的木质栈道走去，你就一步步走进了花的秘境，栈道两旁，是没过膝盖的草甸，而草甸之上，是繁星般洒落的各种野花，它们不像花园里栽培的那样整齐划一，而是东一簇、西一片，自由自在地开着，有种漫不经心的绚烂，鹅黄色的金莲花，开得更是热烈，一丛丛，一片片，在阳光下闪着绒绒的光；淡紫色的马先蒿，模样秀气，一串串小花像小巧的铃铛；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蓝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这些花并不高大，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在这高寒之地，拼尽全力地绽放着短短一季的繁华，风吹过，花浪起伏，暗香浮动，那香气不浓，是淡淡的、清苦的草叶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栈道的尽头，仿佛直直地探入了湖心，站在那里，四望皆是水天一色，这时候，主角才悄然登场，几只通体乌黑的水鸟，优雅地掠过水面，那是黑颈鹤，这高原上的精灵，它们的长腿纤细，脖颈弯曲的弧度格外优美，飞起来从容不迫，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长鸣，划破湖面的寂静，更多的，是那些叫“**”的普通水鸟，在浅水区忙碌地踱步，低头啄食，或者扑棱着翅膀打闹，给这静谧的画卷添上几分生动的笔触，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成群的野鸭，或是在水草深处突然冒出来的麝鼠，圆滚滚的身子，机警得很，这里的生命，都有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它们属于这片湿地，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我们,只是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我找了一处干燥的草坡坐下，离栈道稍远，避开三三两两的游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但风依旧是凉的，耳边只有风声、隐约的水波声和远远的鸟鸣，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得特别慢，慢到你可以看清一朵云从东边山头挪到西边山头的整个过程，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花湖能“洗眼睛”，目光所及，没有棱角分明的建筑，没有刺眼的霓虹，只有更纯粹的自然色块——蓝的天，白的云，绿的原野，彩的花，以及那一片深邃的、包容一切的琉璃海，看久了，心里那些皱巴巴的烦闷,好像真的被这辽阔的景色熨平了。

高原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湖面上的天光霎时暗了下来，风也急了，吹得湖水泛起细密的皱纹，倒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远处的山峦变得朦胧，显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这时的花湖，褪去了明媚，换上了一种深沉、神秘的气质，像一本合上的厚书，里面藏着古老的故事，不过雨并没有落下来，乌云很快又被更大的风吹走，阳光再次破云而出，湖面像被瞬间擦亮，光芒万丈，这种光与影的急速变幻，也只有在高原，才能看得如此真切,如此戏剧化。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给草原和湖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回望花湖，它又恢复了那种永恒的宁静，仿佛刚才的风云变幻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那里——是那片琉璃海的颜色，是那些无名小花的姿态,是那份与世无争的寂静。

若尔盖花湖，它不像一些名声在外的景点，以奇崛险峻夺人眼球，它的美，是平铺直叙的，是坦荡而安静的，它不需要你惊叹，只允许你沉浸，它就在那里，在川西高原的腹地，年复一年，草绿了又黄，花开了又谢，湖水涨了又落，用它自己的节奏，讲述着关于生命、季节和时间的，更朴素也更宏大的故事，如果你心里有些淤塞，有些喧嚣，不妨来这里走走，或许，这片琉璃海,真能映照出你内心久违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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