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了不知道第几个弯,窗外的景色从葱郁的河谷,渐渐变成了裸露的褐色山岩,海拔表的数字悄悄爬升,耳朵有些发闷,同行的本地朋友老杨指了指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藏寨,“快到抚边乡了,当年红军在这歇过脚,满山都是故事。”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地,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蓝天澄澈,白云压得很低,缠绕着远处雪山的峰顶,一片宁静祥和,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有一支衣衫褴褛却意志如钢的队伍,曾拖着疲惫的身躯,翻越这些望不到头的山梁,把红色的火种,播撒在这片天神花园的褶皱里。
小金,这座被四姑娘山深情凝望的县城,在旅行者的地图上,往往是通往“东方阿尔卑斯”辉煌胜景的一个驿站,人们奔着雪山、海子、彩林而来,却常常忽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中,还深深镌刻着另一段惊心动魄的史诗,它不只是自然的天堂,也是一座露天的、沉默的红色纪念馆。
.jpg)
我的探寻,从达维会师桥开始,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木质悬臂桥,横跨在沃日河上,桥下的水流依然湍急,哗哗作响,冲刷着岁月的尘埃,1935年6月,中央红军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就是在这里,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老杨给我看了一张模糊的历史照片,桥面上挤满了欢呼的战士,帽子虽然破旧,但脸上的笑容仿佛能穿透时光,我站在桥头,手抚过那些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粗糙木栏杆,试图感受当年的温度,想象一下,那是怎样的场景?历经千难万险,穿越枪林弹雨,在陌生的雪域高原上,突然遇到了自己的同志,该是怎样的狂喜与激动!这座桥,连接的不仅是两岸,更是中国革命的两股重要力量,它为之后挥师北上,奠定了基石,桥上走过的多是扛着相机的游客和放学归家的孩子,那份历史的重量,需要你静下心来,才能从流水与风声中打捞起来。
.jpg)
比起会师桥的“标志性”,更多红色的痕迹,散落在寻常的村寨与山道间,需要你用脚步去丈量,用耳朵去倾听,在猛固桥头,我看着那两座遥相呼应的石碉,它们曾是土司权柄的象征,坚固而冷峻,朋友说,红军经过时,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那些弹孔,早就被风雨和苔藓抚平了,碉楼脚下,开着不*的野花,几个藏族阿妈坐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经筒,刚毅的历史与平和的生活,在这里叠加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
.jpg)
更让我触动的,是在老营乡一位叫泽郎的爷爷家里喝酥油茶,他的汉语不太流利,但提到“红军”两个字,眼睛就亮了起来,他比划着说,他的阿爸小时候见过那支队伍,纪律好得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喝了水都要留几个铜板。“他们在这里熬过盐,”泽郎爷爷指着山坳的方向,“那时候,盐巴比金子还贵哩。”没有宏大的纪念馆,没有详细的文字记载,只有这些口耳相传的碎片,在火塘边,在田间地头,一代代传下来,这些故事,像金沙一样沉淀在本地人的记忆河床里,构成了比任何教科书都更鲜活、更有温度的“红色档案”。
小金的红色旅游,还远未形成“热潮”,很多遗址保持着原初的状态,甚至有些落寞,会师桥头只有一个简洁的纪念碑,达维会师会议遗址(天主教堂)也朴素得让人有些意外,这或许是一种遗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它没有被过度地包装、修饰,没有喧闹的解说和闪烁的霓虹,你面对的历史场景,很大程度上还是它本来的样子,这迫使你必须调动自己的想象力和感知力,去完成与过去的对话,这种“探访”的体验,远比被灌输的“参观”要深刻得多。
我一直在想,小金县的红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它不仅仅是旗帜的颜色,它是翻越雪山时,在纯净白雪上蹚出的一条蜿蜒褐色的路;是战士帽檐上,被紫外线灼烤成的深红脸颊;是藏区百姓火塘里,温暖跃动的橘红火焰;也是今天,秋日山林里,点缀在苍翠与雪山之间的那一簇簇炽烈的红叶,这种红,是融入山河大地、融入民族血脉的坚韧与希望。
离开小金那天,我又回望了一眼达维会师桥,阳光正好,给木桥镀上了一层金边,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游客正在拍照,历史已然远去,但故事还在风中流传,如果你来到小金,在看罢四姑娘山的壮丽、双桥沟的秀美之后,不妨留出半天时间,去这些地方走一走,站在那些古老的桥头、碉楼下,听一听风的声音,或许,你能听见那段峥嵘岁月微弱而清晰的心跳,正与这片土地永恒的脉搏,共振在一起,那是一种沉默的力量,告诉你这片美景之下,曾有过怎样的理想与跋涉,这,或许是小金馈赠给旅人的,更厚重的一份礼物。
标签: 小金县红色旅游资源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