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孜隔壁的小金县，我找到了比稻城更野的秋天

很多人走川西环线,一脚油门就从成都刹到四姑娘山，或者直奔丹巴美人谷，但真要说起来，小金县这地方，像一本被游客翻得快掉页的书——大家只记得夹在中间的几页彩图，却错过了边上那些用铅笔淡淡写着的批注，我上个月从成都出发，没走雅安高速，走的卧龙翻巴朗山，到小金的时候天已经麻渣渣黑了，镇上找家馆子要了碗牦牛肉面，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你也是去四姑娘山的哇？这会子去，叶子都掉差不多了。”我说我不去四姑娘山，我想去玛嘉沟，她把抹布一甩：“哦，那个沓沓，路烂得很，不过值得。”

玛嘉沟确实值得,它像那种不怎么会说话的人，把好风景都揣在衣服兜里，你不走进去，他不掏出来，沟口海拔就快三千，我往里走了不到两公里，就开始喘，但那种喘是舒服的，因为两边全是落叶松，黄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颜料泼上去没干，沟里有个五彩池，不大，水是蓝中带绿，绿里又透点黄，我蹲在池子边啃了半块压缩饼干，一只松鼠窜过来，也不怕人，就蹲在离我一米远的石头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当地人说玛嘉沟以前是伐木的地方，后来禁伐了，树又长回来了，你看那些新长的杉树，细胳膊细腿的，但硬是在石头缝里把根扎下去了，像我们这些写稿子的人，表面风光，其实都在夹缝里讨生活。

还有一个地方,名字怪得很，叫“龙头滩”，我跟镇上开面包车的老周打听，他说：“那地方汽车开不拢，你要走路。”走就走嘛，我带了双破登山鞋，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从两河口进去，路是沿着一条小河走的，水声大得吓人，像有人在耳边敲铜锣，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突然就安静了，前面的山坡上全是草甸，草已经黄透了，像一张巨大的旧毛毯铺在山上，几头牦牛在远处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响一下，停一下，响一下，停一下，我站了大概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就觉得好，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里起了雾，雾是贴着草皮溜下来的，像谁在往山下倒牛奶。

小金还有一个让人意外的地方——天主教堂，我是在翻旧地图时看到的，在县城边上的营盘街，一个高原上的小县城，居然有座百年老教堂，还是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用的是当地片石砌的墙，门廊却是罗马柱，守教堂的是个退休老师，姓张，见我在门口转悠，主动过来开门，他说这个教堂是1919年法国传教士修的，后来荒过一阵，前几年才重新修整，他指着院角一棵老核桃树说：“这树还是当年洋人栽的，每年都结核桃，我们教堂的老年团中秋就发这个。”我笑出声，他又说：“你们年轻人，不要只晓得拍照，要听听这里头的道理。”其实我什么照都没拍，光听他讲教堂翻修时候工人在墙缝里挖出一只铜铃铛的事，铃铛现在挂在祭台侧面，不响，但是发红，像一块生锈的月亮。

如果时间多,还可以去梦笔山看看，那是当年红军翻过的雪山，垭口海拔四千一，不过我不建议从那边去马尔康，路太颠了，除非你租的老猎豹或者皮卡，底盘高点，我坐老周的车上去过一次，半路下雨，雨刮器刮不干净，眼前全是灰**的，老周把烟掐了，说：“看嘛，这就是梦笔山，夏天来就这鬼样子，秋天来你就要下跪了。”我信，因为从车窗看出去，那些云是贴着路面滚的，像一群白牦牛把山当草坡了。

说到底,小金县跟甘孜那些热闹地方不一样，它不抢戏，不吆喝，甚至有点爱答不理，你来了，它用一碗面、一条沟、一个教堂、一座雾里的山口招呼你，你走了，它也不留你，但你肯定会再想起来，在某个写稿子写到半夜的晚上，突然就想起玛嘉沟那个五彩池，蓝不蓝绿不绿的一汪水，像高原上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算了,不说了，等这篇稿子发出去，估计又有人要问路况，我统一回复：轿车能到县城，想进沟，要么腿着，要么找本地车，别信导航上那些近道，我在两河口附近被导进一条土路，更后是一个骑摩托车放牛的老乡把我带出来的，对，我请他喝了瓶可乐，还是冰的，他说是家里太阳能冰柜，好得不得了。

对了,老板娘后来跟我说，下回再来，不要点牦牛肉面了，她说：“我们家菌子汤那个鲜，比肉好。”行，下回去喝菌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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