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县景区直播基地，我看见了另一种人间仙境

去过九寨沟的人，多半会跟你说水有多蓝、树有多野、秋天的彩林有多不真实，这些我都信，也都见过，但上个月我跑到九寨沟县那个景区直播基地待了三天，回来之后满脑子想的不是那些拍烂了的风景，而是一群蹲在手机支架前叽叽喳喳的人，他们身后是实打实的雪山和经幡，面前却是一块亮得晃眼的屏幕，我当时就觉得，这地方,比九寨沟本身还有意思。

直播基地在沟口附近，一个不算起眼的院子，进去之后全是玻璃房和简易棚，每个角落都架着手机、补光灯、反光板，有几个藏族姑娘穿着传统服饰坐在那里唱歌，旁边一个大哥举着稳定器来回走，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点点关注”，还有个老阿妈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年轻人，笑了笑,又低头念经去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着，看一个叫卓玛的姑娘直播，她不太会说漂亮话，粉丝也才几千个，但直播间里挺热闹，有人问“九寨沟现在冷不冷”，她说“冷，来的时候把更厚的家伙什儿带上”，有人问“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跳舞”，她翻了个白眼：“我们也要放牛、做饭、送娃娃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跳舞。”说完自己笑了，镜头那边弹幕跟着笑，就这种，很日常的、不装的那种真实，比那些喊“老铁666”的带劲多了。

后来我跟她聊了会儿，她说自己以前在县城奶茶店打工，一个月两千多，没啥盼头，前年听说景区搞直播基地，就回来试了试。“一开始对着镜头不会说话，脸烫得跟火烧一样。”她说，“后来发现，大家也不是来看完美的，就是想看看我们这儿的人到底怎么过日子的。”她现在每天下午播两三个小时，讲讲寨子里的婚丧嫁娶、怎么做酥油茶、上山挖虫草要带什么装备，粉丝不多，但铁得很，有人专门从东北跑过来找她,就为了喝一碗她亲手打的酥油茶。

我在基地转悠的时候，还碰到一个搞旅游直播的小伙子，瘦高个儿，戴个棒球帽，操一口川普，他正举着手机往山坡上走，一边喘一边说：“兄弟们，这个坡老子已经爬了第四回了，每回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云。”镜头里云确实在动，一大团白影子从山脊上翻过来，像谁掀开了一床厚被子，他暂停了一下，喝了口壶里的水，跟我说：“以前在成都跑滴滴，身体垮了，钱没挣到，回来搞直播，累是累，但好歹脚踩在自己家的地上。”

这话听着挺实在，九寨沟县的年轻人，很多都出去打过工，又回来了，直播基地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一个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挣到钱、还能让外面人看见自己家乡的理由，他们说不上是多专业的主播，背景有时候就是自家灶台、牛圈、甚至下雨天泥泞的村道，但正是这些糙的、不精致的东西，让屏幕那头的人觉得，哦，原来九寨沟不只是景区大门后面的那一片海子，还有这些活生生的、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过着普通日子的人。

到了晚上，基地里灯还亮着，几个姑娘在整理第二天的直播脚本，其实就是手写在本子上的几句话：“早上拍沟口晨雾”“中午做青稞饼”“下午去寨子里找非遗老人”，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涂改过，但她们讨论得认真，像在筹备一台春晚，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所谓的“人间仙境”，也许从来不只是那些海子和瀑布，而是这些在仙境边上，依然认真生活、努力把日子过出点声响来的人。

如果你去九寨沟，不妨在沟口多留半天，去那个直播基地转转，不用买票，也不用打招呼，就站在边上看看，那些对着手机说笑的人，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晒红的脸，那些带着口音的“家人们”，才是九寨沟更不该被忽略的风景,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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