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翻留言,有个老读者说,你写了甘孜十七个县,怎么绕开壤塘走,我说不是绕,是每次去完回来,都不知从哪下笔,昨天把手机里关于壤塘的照片翻出来,一千四百多张,从2019年春天到上个月,突然就想明白一件事——壤塘的问题从来不在风景,在于它总给人一种“还没准备好”的感觉,但你又说不清它到底在准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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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抛个土办法画的图,我把壤塘去年能查到的几组数据摆桌上,游客接待量是隔壁色达的五分之一不到,过夜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出头,更扎眼的是,搜索“壤塘旅游攻略”出来的结果里,前十条有六条在问“值不值得专门绕进去”,值不值得,这三个字对旅游目的地来说,跟判了缓刑差不多。
我上个月从观音桥过去,那条路现在修得比前几年好太多,柏油路铺得平平整整,两边的彩林黄得正当时,可开了四十多分钟,对面就过来一辆本地牌照的皮卡,下午三点,太阳正辣的时候,进壤塘的路安静得能听见河沟里的水声,那种安静不是秘境感,是寂寞,同行的朋友憋了句,这要是换个地方,早堵成停车场了,话糙,但你品。
壤塘不缺硬货,觉囊文化那一摞东西,中壤塘的*群,棒托寺的石刻大藏经,还有日斯满巴碉房,哪个单拎出来都是能打十年的题材,问题出在“单拎”上,这些点散落在几条山沟里,彼此之间动不动就一两个小时车程,中间没有停靠的理由,没有让人“顺路看一眼”的小钩子,游客从成都出发,七八个小时到了壤塘县城,住一晚,第二天去一两个点,第三天原路返回或者继续赶下一个县,全程像完成打卡任务,没有哪一刻让人觉得“我要在这儿多赖半天”。
上个月在中壤塘碰到一对重庆夫妻,五十多岁,他们说已经出来十二天了,这是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了两晚还没走,我问为什么,大姐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早上起来去*转了一圈,回来在旅馆门口晒太阳,旁边的阿妈给了他们一壶酥油茶,喝着喝着就不想动了,你看,让人留下的理由有时候简单得可笑,可前提是得有人给你递那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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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塘的旅游服务,就缺这个递茶的人,不是没人做,是做得太正式,太“旅游接待”,我在县城吃过一顿藏餐,味道是好的,手抓肉炖得烂糊,酸奶也浓,但全程只有点菜上菜结账三个环节,老板说生意淡,一天就三四桌,后来混熟了,他掏心窝子说,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外地人聊天,问路就指路,问文化就背简介,背完就不知道说啥了,这种“不知道怎么聊天”,在壤塘特别普遍,你去色达,去稻城,那里的人已经被游客训练出来了,会用你习惯的方式跟你发生点真实交流,壤塘还没被训练出来,但那种生涩里裹着的诚恳,其实是现在自驾圈里更稀缺的东西,可惜多数人没耐心等那杯茶烧开。
还有个要命的事,信号,不是没有信号,是时有时无,特别是在几条沟里,地图上显示有4G,页面就是刷不出来,有人可能觉得这是远离尘嚣的好机会,但真把你扔在一个没有攻略没有导航甚至连朋友圈都发不出去的地方待两天,年轻人会疯,上回在则曲河边想拍个延时,云走得特别快,光打在山脊上像会呼吸,构图都调好了,来了条微信,再切回相机界面,那束光没了,当时倒没怪信号,就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游客拍完照急着走——他得找个有网的地方,把刚才的震撼告诉别人,分享欲这个东西,比我们以为的更影响旅行决策。
说到决策,壤塘多少是被规划耽误的,它太想讲文化了,开口闭口觉囊文化中心、梵音古乐,这些重器摆出来,游客膝盖一软,但心里犯怵,文化是壤塘的根没错,但根得埋在土里,不能天天刨出来给人看,我碰到过一个从上海来的小姑娘,走的时候说更舍不得的是从县城往南走那段路,两边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经幡,风一吹,像整座山在念经,你看,打动人的不是展板上的“觉囊文化核心区”,是风、是颜色、是那一刻的响动,壤塘得学会先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人先把眼睛喂饱,再谈别的。
有人或许会问,那壤塘到底值不值得专门去,我自己的答案变了三次,十九年第一次去,觉得不值得,太远太散太冷清,前年去,觉得还行,有几个人少清净的角落能发发呆,今年再去,想法又不一样,有种紧迫感,好像这些原生的、没被大规模复制的东西,随时会被某种力量推着往前走,变得跟别处越来越像,这种变也不全是坏事,但总希望它慢一点,等一等那些还不急着打卡的人。
更后说个小事,离开壤塘那天下雨,在县城边上一家小卖部门口躲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爷,问我从哪来,我说成都,他点点头,说你们成都人现在来得多哦,上个月还有个女娃娃,在我这买了两盒牛奶,坐门口等雨停,跟我摆了一个多小时,说她本来要去色达,走错了路才到的壤塘,阿爷说,你看,我们这地方,好多人都走错了才来,雨停了,我上车,后视镜里他还在门口站着,忽然觉得,也许壤塘该把这个话反过来说——不是走错路才来壤塘,是来了壤塘才发现,原来之前的路也没那么对。
下篇写写壤塘那些不挂牌子的野温泉吧,有几个我泡过,真能褪掉赶路人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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