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克镇*上往北的土路时,我还没意识到这趟会栽在拉英手里,九月的若尔盖已经凉得不像话,车窗摇下来,风里混着牦牛粪和枯草根的味道,干冽冽地往鼻子里钻,路是搓板路,车颠得像筛糠,后备箱里的保温杯哐当哐当敲着塑料箱,敲得人心烦,可烦归烦,眼睛却舍不得挪开——天低得唬人,云影子大片大片地从草坡上滑过去,像是谁在天上赶着一群灰白色的牦牛。
.jpg)
拉英不是一个景点,若尔盖县景区管理局的人跟我说这名字的时候,我愣了半天,以为听岔了,他说,拉英就是个地名,你在地图上放大到更大,都不一定标出来,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你要找草原,找那种没被栈道和观景台切碎了的草原,就去拉英。
后来我明白了,这话不是推荐,是警告。
车停在一条无名小河边,河不宽,水却急,白花花地翻着,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哈达,河对面是一片缓坡,坡顶的草黄得发亮,再远就是天,天和坡之间压着一道深蓝色的云,像要下雪又没下透的样子,我踩着石头过河,石头上长着滑腻腻的青苔,差点一头栽进去,过了河回头看,来时的车小得像个火柴盒,孤零零地戳在灰黄的大地上,那一刻突然心虚了——好像我把什么不该丢下的东西丢在了对岸。
坡不高,但走起来要命,海拔摆在那儿,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肺讨价还价,草没过了脚踝,有些地方还有积水,鞋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假装看风景,其实是在倒气,拉英的草跟别处不一样,密,厚,踩上去不是软,是韧,像踩在一层层叠起来的旧毡子上,风从坡顶灌下来,比河对岸硬了十倍,刮得脸生疼,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响。
爬到半坡,我遇见了那群羊。
准确说,是先听见了羊铃,铜铃铛,晃一下,声音又闷又远,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然后羊就从一个缓丘的背面漫了出来,几百只,灰白黑杂着,低头吃草,吃得飞快,像一片活过来的石头在坡上流淌,赶羊的是个藏族阿尼,裹着厚厚的氆氇袍子,腰里别着一把木柄小刀,看见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看她的羊,那笑太淡了,淡得像是风里捎过来的一粒草籽,还没看清就没了。
我想跟她说句话,用什么话呢?四川话?普通话?都显得笨,更后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赶羊走远,羊铃的声音一点一点被风吃干净,突然就觉得,在这片坡上,我是个多余的、闯进来的东西,我的冲锋衣、我的登山鞋、我的相机、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治愈”“逃离”“放逐”的漂亮词句,全都薄得可笑。
越往上走,天越近,云越低,有一刻我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来时的河了,前后左右全是草坡,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凝固了的浪,没有路,没有任何指示牌,没有信号,风大得站不稳,我蹲下来,手撑着地,草茬子扎手,低头看见脚边有朵紫色的小花,贴着地面开,花瓣只有米粒大,却紫得凶,像着了火,旁边是一堆干了的马粪,还保持着形状,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得心里发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忽然意识到,这片草原根本不需要我,它开了花,拉了粪,刮了风,赶了羊,千百年就这么过来的,我来不来,它鸟都不鸟你。
从坡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烧着一片金红的晚霞,把整片草原都镀成了一缸蜜,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那边走,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回头看了一眼,拉英的坡还立在那里,黑沉沉地,像一头卧着的大牲口,风还在刮,但已经小了些,羊铃早听不见了。
回到车里,我坐了很久,没急着发动,手指头冻得发僵,钥匙插了两次才进去,车灯亮起来的时候,灯柱里全是细小的飞虫,密密麻麻地乱窜,像一场小型的雪,我用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若尔盖县景区管理局那位朋友,没头没尾地写了句:拉英这地方,太*负人了。
他回了个笑脸,后边跟了一句:下回你来,我带你去个更*负人的。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甜的,腻在喉咙里,发动,掉头,往有光的地方开,车颠起来的那一下,后备箱里的保温杯又响了,这次我没觉得烦,反而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拉英那边追过来的,追着问我要一句话,要一个交代。
可我说不出,被拉英打了一闷拳的人,通常是记不住拳头的形状的,只记得那一下,闷,重,不给人留余地。
标签: 若尔盖县景区管理局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