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阴着,像是谁在头顶上*了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车子过了都江堰,一头扎进山里,隧道一个接一个,灯在窗外刷刷地往后飞,有那么几分钟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坐上了一趟开往地心的高铁,直到出了那个更长的隧道,眼前豁然一亮,两边的山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石头缝里钻出些倔强的绿,我知道,茂县到了。
本来只是路过,我原本的计划是去松潘,去若尔盖,去看那些在朋友圈里被转烂了的高原花海,茂县?印象里就是九环线上一个停车吃饭加水的地方,顶多再有一堆羌碉的图片贴在旅游大巴的窗户上,可车子在县城边上堵了二十分钟,看着窗外那些穿着羌族服装的阿姨背着竹篓慢悠悠地走过斑马线,我鬼使神差地跟司机说,师傅,我就在这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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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包站在客运站门口,有一瞬间的茫然,客运站不大,门口有几家小饭馆,锅里的水汽混着辣椒的香直往鼻子里钻,我没急着订酒店,也没打开手机导航,就顺着一条看起来更热闹的街往里走,街两边的房子都带着点羌族风格,窗棂上画着羊头或者云朵一样的图案,路过一家卖李子的小摊,老板娘递过来一颗让我尝,那李子黑紫黑紫的,咬一口,甜得我牙根发软,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买了两斤,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吃完了。
其实我到现在也叫不出那条街叫什么名字,这大概是这次茂县之行更奇怪的地方,我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木凳上发呆,见了很多小孩骑着单车从坡上冲下来,笑声能溅起一地的阳光,但我就是记不住那些街道的名字,好像整个茂县是一个不需要地名的地方,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城里”,或者在“城外”,或者在“山上”,就足够了。
第二天我去了羌乡古寨,说是古寨,其实也是后来修过的,但好在寨子里还有人住,有人晒玉米,有人抱着孩子在石板路上散步,有个老阿妈坐在寨子门口的台阶上绣鞋垫,针脚密得我凑近了才看得清那些花纹,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相机,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可以拍,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她努力挺了挺背,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认真,我把照片给她看,她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但笑得特别好看。
寨子后面的山上有座碉楼,灰扑扑的,像从土里直接长出来的,爬上去的时候我喘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站在碉楼顶上,整个寨子铺在脚下,青瓦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大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的鸟,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更远的那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手一扫,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但我就是不想下去。
下山的时候走错了一条路,*进了一条全是花椒树的小径,花椒已经泛红了,一粒一粒挤在枝头,空气里都是那种麻酥酥的香,我摘了一粒放在舌尖上,先是有点苦,然后是炸开一样的麻,像有无数小针在舌头上跳踢踏舞,我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偷吃别人家果子的孩子。
晚上住在县城边上一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大,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问我吃了晚饭没有,我说还没有,她二话不说钻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面是手擀的,粗粗细细,汤是骨头熬的,浓得发白,我埋头吃面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跟我聊天,说她的女儿在成都上大学,说去年地震的时候旅馆的墙裂了一道缝,说今年来茂县的人多了,她想把三楼也改成客房,我一边吃一边点头,偶尔“嗯”一声,那碗面我吃到更后一口才想起问多少钱,她摆摆手说,一碗面而已,吃好了就行。
第三天早上我坐车离开,车子开出茂县县城的时候,天又阴了,我回头看,那些羌碉和石墙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汽润湿的画,手机里存了很多照片,但没有一张能配得上“风光大片”这个词,大部分是我随手拍的:一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猫,一盘刚出锅的洋芋糍粑,一个在邮局门口打瞌睡的老头,还有那碗已经被我吃光了的荷包蛋面。
回来以后有朋友问我,茂县有什么好玩的?我想了半天,说,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但是我在那里走丢了一整个下午,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吃完了一整袋李子,朋友说你这算什么旅游,我说你不懂,能把自己走丢的地方,才叫真正去过了。
甘孜我还没去呢,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去甘孜,大概也会这样走丢一次,不带地图,不问地名,就顺着风的方向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旅游这件事,有时候不是看风景,是看自己还能不能从日常的日子里跑出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几天不需要赶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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