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张照片,问我敢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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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一条石阶路歪歪扭扭地往林子里钻,两边的树不是那种园林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而是横七竖八地扎着,枝桠上挂满了一种淡紫色的花,像雾一样浮在半空,路的尽头看不到,就隐在那一团雾气里。
他说,这是茂县的老君山,我说茂县我知道,九寨沟旁边那个,他说不是,是往黑水方向走,一个本地人都不太爱宣传的地方。
于是我就去了。
从成都过去,走都汶高速,过了汶川之后那路就开始有意思了,一边是山,一边是岷江,江水的颜色跟你在成都看到的完全两码事——是那种浑的、带点灰绿的,像谁把整个山体的脾气都搅碎在水里,大车特别多,一辆接一辆地擦着你过,你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但你抬头看一眼天,又觉得这些都不算事儿,高原的天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蓝,蓝得人心里发空,好像你原来在城里积攒的那些烦恼都衬不起来了。
到了茂县县城没停,直接往老君山开,路标其实不算明显,有几个岔口你得开慢点,手机导航有时候会愣一下,因为它在这个地方接受信号也不是很稳定,你更好提前把离线地图下好,不是我吓你。
真正*进去之后,画风一下就变了。
路变窄了,窄到两辆车会车的时候你得把后视镜收起来,两边的村舍不是很新,有的墙皮已经掉了,露出里头的土坯,门口坐着抽旱烟的老大爷,看见你的车也不招呼,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种“又来一个”的意思,倒是他脚边那条黄狗会追两步,叫两声,然后自己没趣地跑回去。
进了景区大门,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大门”,就是一道木头的牌坊,漆掉得差不多,上面几个字还得凑近了才认得清,没人收门票,我觉得挺意外的,问了个扫地的阿娘,她笑笑说:“收啥子票嘛,人都没几个。”她这话我信,因为整个停车场就我朋友那一辆车。
从入口往上走,前二十分钟全是坡,不是那种缓坡,是直挺挺地给你一个下马威,我平时运动也不算少,走了没十分钟就开始喘了,不是我矫情,是那个海拔摆在那儿,心肺确实有个适应的过程,路上遇到一个下山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蓝条纹短袖,脖子上搭条白毛巾,手里提着个矿泉水瓶子,我问他离山顶还有多远,他指指上面:“还早,你慢慢走嘛,到了那个凉亭才一半路。”
他说话的时候,我能看见他额头上也是汗,但那种汗是透着舒服的,跟你在城里跑步机上逼出来的不是一个概念。
越往上走,林子越深。
刚开始还能看到对面的山谷和远处的羌寨,后来就被树给包住了,那些树有的我认得,是冷杉,一根根站得笔直,像一群沉默的哨兵,有的我不认识,叶子是那种椭圆带锯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你在城市里是听不见的,城市里也有声音,但都是人造的,汽车声、空调外机声、旁边工地打桩声,这里的声音都是野的,鸟叫是突然一下就起来了,然后你还没找到它在哪儿,它就飞到另一棵树去了。
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软得有点不真实,有些地方有石阶,那些石阶不是现在那种切割整齐的花岗岩,是以前的老石头,一块一块大小不一,边角都磨圆了,中间偶尔缺一块,你就得跨一步,不跨就踩进旁边一个浅*里,里头积着不知道多久的雨水,漂着几片腐叶,走这种路有意思,你得时刻看着脚下,不是那种可以一边发微信一边散步的路。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石头的构件,有的是个底座,有的是半截柱子,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就剩下一些凹凸的痕迹,摸上去凉凉的,很粗糙,我蹲下来看了半天,不知道这以前是个什么建筑,旁边有块小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依稀写着“明末建”几个字,我想那时候的人,要走这么远来这儿修一座庙或者道观,得是什么样的心气。
再往前,就是网上很多人拍的那个“花海栈道”。
去之前我其实对“花海”这个词有点本能的警惕,因为现在景区太爱用这个词了,你去了之后发现是几棵盆栽加一块塑料布,但老君山这个,真不是。
那个栈道是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扶手的漆皮爆起来,像起了一层鱼鳞,栈道在两座山梁之间*来*去,你走着走着,忽然那么一转,前面一整片的高山杜鹃就涌过来了,真的是涌,不是摆在那里给你看,那花开得满*满谷,粉的、白的、淡紫的,一团一团地挤在一起,有些枝条都从木栏杆外面伸进来,你走的时候得侧着身,不然那花瓣就扫在你耳朵上。
我朋友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晚一个星期来,花就开始败了,早一个星期,又还没全开,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举着手机对着一朵白色的杜鹃拍,那朵花就开在栈道*角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底下还躺着一个被风刮下来的可乐罐子,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你说这么野的地方,偏就有个可乐罐子躺在那儿,红红的,特别扎眼,但这就是真的山,不是给你修好的主题公园,主题公园里不会有人掉可乐罐子。
继续往上,能看到一些老的道观建筑,剩得不多了,有两三座还完整,青瓦屋顶,屋脊上长着些草,风一吹,那些草就倒向一边,过一会儿又立起来,里头供着的神像不是很大,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就在那儿坐着,前面摆着几个供果,看着像游客放上去的,有个阿姨在门口卖香,十块钱三把,我买了一小把,认认真真地拜了拜,不是说我多虔诚,就是到了那种环境里,人会很自然地安静下来,想一些平时没空想的事情。
我坐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歇了好一会儿,旁边有只黑白花的猫,不认生,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你的裤腿,我摸了摸它,它也就趴在我脚边晒太阳,肚子一鼓一鼓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那种草木和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还有点湿,但不冷,你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是长的,一波一波,像远处的海,朋友站在旁边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石阶缝里,也没乱扔。
下山的时候,腿就有点不听使唤了,小腿肚子发紧,每一步台阶都坐实了再走,天色开始暗下来,山里头黑得快,你还没觉得呢,周围就变成一种灰蓝色的调子了,鸟叫也少了,偶尔一两声,懒洋洋的。
回到停车场,就剩我们一辆车。
那个扫地的阿娘已经走了,门上的锁挂上了,没上*,就斜斜地那么搭着,我摇下车窗,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样,好像我们这一整天的攀爬、喘气、出汗、拍照、感叹,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来之后,我跟朋友说,老君山这地方,我还会去,不是因为它有多壮观,多震撼,那种地方我也去过,看完了兴奋,但过了也就忘了,老君山不是,它就像你小时候住过的某个地方,说不上来哪儿好,但你时不时就想起它来,然后心里会软一下。
所以你要问我茂县老君山的图片好看不好看,我会说,那些照片都拍不准,拍不出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拍不出踩在落叶上那一下的松软,拍不出你在三千来米的地方忽然闻到的那股杜鹃花味。
真的,图片拍不出那股味儿,你得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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