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的毕棚沟,我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凉意,是帐篷外面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在睡袋口凝成小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地挂在那儿,我缩在里面不想动,听着隔壁帐篷有人在煮水,噗噜噗噜的声音,混着远处牦牛脖子上铃铛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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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响,怎么说呢,不吵,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出发前我在成都的出租屋里查攻略,查到更后把手机一扔,阿坝这地方,地图上那些名字都太规整了,什么“东方古堡”“人间瑶池”,每个都像旅行社印在彩页上的广告,我干脆不查了,车开到哪儿算哪儿,结果第一天就开错了路,本来要去米亚罗,*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村道,路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青冈林,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阳光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有人拿着金粉从天上往下撒,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下去走了一截,路边的水沟里流着雪山上化下来的水,冰得人一激灵,随手捡了块石头,青灰色,上面嵌着细碎的白点,揣进了兜里。
后来我跟当地一个开小卖部的阿姐聊天,她说你要看红叶啊,来早了半个月,我说不看红叶,就想随便走走,她笑了,说那你走嘛,我们这儿啥都不多,就是路多,弯多,走不完。
她说得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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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了达古冰川,坐上缆车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玩意儿会不会高原反应,结果下了缆车,站在海拔四千八百多米的观景台上,脑子“嗡”了一下,但不是疼,是那种突然被抽空的感觉,眼前全是白的,雪,冰川,云,分不清哪儿是哪儿,风从四面八方来,刮得人站不稳,我试着往远处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中途回了一下头,看见自己踩出来的那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从栈道那边一直延伸过来,那一瞬间突然觉得,人活着不就是这样,踩出自己的道,管它直不直呢。
下来的时候碰见一个广东来的大叔,穿着短袖,嘴唇冻得发紫,还在跟同行的人喊“没事没事,顶得住”,我问他怎么不穿外套,他说租的那件羽绒服太大,拍照不好看,我们俩站在游客中心门口笑了好半天,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大概也只有出门在外的人才懂。
第三天去了若尔盖,其实已经不算阿坝州了,但离得近,一脚油门就过去了,草原上的风不一样,是铺天盖地来的,带着草籽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把车停在路边,往下走,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脚下的草已经开始泛黄,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细小的声响,四周安静得过分,只能听见风从耳廓上擦过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绒布在轻轻蹭。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把自己跑丢在这儿就好了,不是真的丢,是那种暂时不用管外面世界的感觉,手机没信号,导航也不用开,天和地都是大的,人是小的,小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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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红原,县城不大,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藏族老阿妈摇着转经筒慢慢走过去,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牦牛肉汤锅,汤很浓,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旁边桌坐着三个当地人,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聊着什么,声音不大,但笑得很大声,我一边吃一边想,这种日子真好,不用赶时间,不用打卡,不用把每一分钟都填满。
回程的时候走317国道,路过一个叫鹧鸪山的地方,没什么名气,路牌都很旧了,字迹有点模糊,但我还是把车*了进去,山上的树很密,大多是云杉和冷杉,深绿色的,像一堵一堵的墙,路是土路,颠得厉害,方向盘在手里跳,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木屋,门关着,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我坐在车头上吃了个冷掉的饼,喝了口保温杯里已经不烫的茶,阳光从树缝里钻过来,照着那些扬起来的尘土,金灿灿的,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碎星星。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个下午,没有景点,没有门票,没有游客,就我一个人,一辆车,一包饼,一壶茶,可那是我这趟出门更舒服的时候。
阿坝这地方,你没法用一个词去概括它,它不像甘孜那么辽阔,那么野,那么让人想呐喊,它更安静一点,更钝一点,像一块粗布,不华丽,但贴身上去特别服帖,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晒得黑红的脸,都懒洋洋的,不急着讨好谁。
如果你也想去,我建议你别做太细的计划,就把车加满油,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看见哪条路顺眼就往哪儿*,走错了也没关系,在阿坝,错路往往才是对的。
我兜里那块石头还在,洗了洗,放在书桌上,每次看见它,就想起那条没名字的水沟,冰凉的雪水,还有那个跟我说“路多弯多走不完”的阿姐。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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