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翻过更后一个垭口的时候,同车的姑娘忽然小声“呀”了一下,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整个人也怔住了——在那片仿佛被巨人用手掌抚平了的草原尽头,静静地躺着一片蓝,不是天空那种辽远的蓝,也不是大海那种深邃的蓝,而是一种……一种怯生生的、透明的、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蓝,司机师傅头也没回,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花湖到了。”
脚下是松软的栈道,木头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好闻的气息,栈道像一条棕色的缎带,毫不犹豫地伸向那片蔚蓝的中央,走着走着,你就被水包围了,不是被汹涌的水,而是被一种极其安静、极其广阔的水域包围,水很浅,清澈得让人心疼,能一眼望见底下柔顺的水草,它们随着看不见的暗流缓缓摇摆,像谁的绿色长发。
你就看见了那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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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成片成片、嚣张地开着的,它们是一小撮、一小撮的,从清澈的水里,从湿漉漉的草甸间,羞怯地探出头来,有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像刚出壳小鸡的绒毛;有淡紫色的,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风一吹就颤巍巍的;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把银河的碎屑洒在了人间,它们离得那样近,就开在你的脚边,开在粼粼的水光里,可你又觉得它们离得很远,远得像一个不敢惊扰的梦,这里的花,不像花园里被精心伺候的娇客,它们有种野性的、自顾自美丽的劲儿,没人欣赏,也开;没人采摘,也谢,生命在这里,遵循着一套更古老、更沉默的法则。
我蹲在栈道边,看了很久,水面上清晰地倒映着流云,云走得很快,影子却在湖水里慢悠悠地荡着,偶尔有不*的水鸟,“扑棱”一声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划破镜面,留下一串渐渐扩散的涟漪,很快,水面又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巨大的静谧给稀释了,粘稠地流动着,慢得让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远处的地平线平直得不可思议,天与地的交界处,只有几座浑圆的山丘柔和的曲线,没有高楼,没有电线,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这种*的空旷,起初让人有点心慌,像突然被遗弃在世界尽头,但待久了,一种奇特的安宁感,便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你。
我忽然想起路上司机师傅闲聊时的话,他说,这花湖,老一辈人也叫它“海子”,是高原天空落下的一滴眼泪,千年万年都不肯干,我那时觉得这比喻有点俗套,可现在站在这儿,我有点懂了,它真的像一滴泪,一滴巨大、清澈、盛满了天空和云影的泪,它被广袤的草原小心翼翼地托着,里面沉淀着太久的寂静,和那些无人知晓的、花草枯荣的故事。
风大了起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的腥气,穿透我的外套,该往回走了,转身离开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花湖依旧在那里,蓝得静谧,蓝得永恒,栈道上又来了新的游客,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但似乎一点也传不进那片蔚蓝的领域,它只是静静地躺着,倒映着流云,守护着水底的花,像一个与时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古老的秘密。
回程的车发动了,那片蓝色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更终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亮光,我闭上眼睛,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片清澈的、颤动的蓝,和蓝里面,那些星星点点、自顾自开着的花,这地方,好像什么都没给你,又好像,把一些很轻、很安静的东西,悄悄放在了你的心里,你知道,往后在很多个嘈杂纷扰的瞬间,你会忽然想起这片高原上的蓝,和那滴,不肯蒸发的眼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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