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对阿坝是有偏见的。
作为一个常年在广州写甘孜的人,我对川西的印象基本被甘孜垄断了,稻城亚丁、理塘、色达、新龙、丹巴……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字,阿坝呢,脑子里能蹦出来的也就是九寨沟和黄龙,再往深了想,哦,还有个若尔盖草原,然后就没了,所以当朋友说“去阿坝走一圈吧,不比甘孜差”的时候,我嘴上说好啊好啊,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结果落地第一天就被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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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出发往汶川方向走,过了都江堰,天色就开始变了,广州那种永远灰蓝灰蓝、湿度大得能拧出水的天,到这里突然被洗过一样,蓝得发透,都汶高速沿着岷江峡谷往北,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在光影里钻进钻出,像在玩一场很长的捉迷藏,我坐在副驾,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踏实。
第一站是理县,毕棚沟。
说实话,我对“沟”这个字有点应激反应,广州人嘛,说到沟,想到的都是臭水沟、排水沟,更多是白云山脚下那几条小溪,但毕棚沟这个“沟”,直接把我搞懵了,雪山、冰川、瀑布、海子、红石滩、原始森林,一样不缺,六月的天,山脚下短袖,到了海拔三千多的地方,风一吹,赶紧把冲锋衣裹紧,同行的朋友笑着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广州人到了川西都喊冷了吧。
我在广州活了三十几年,冬天更冷的时候也就穿个薄羽绒意思一下,夏天的命都是空调给的,到了毕棚沟,站在雪山脚下,看着远处冰川的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哈口气都是白的,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是突然觉得广州的夏天像个笑话。
晚上住在古尔沟,泡温泉的时候,旁边一个成都大叔说,你们广州人跑到这儿来,是不是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我愣了一下,还真是,在广州,空气里永远有股黏糊糊的味道,说不上是尾气还是湿气,反正鼻子永远不通透,在古尔沟,深吸一口气,全是青稞和松脂的味道,清清凉凉的,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像喝了薄荷水。
第二天往红原方向走,海拔慢慢爬升,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真实,高山草甸像绿色的毯子一样铺开,牦牛一群一群地散落在山坡上,偶尔有藏族阿妈骑着摩托车经过,围巾被风吹得猎猎响,朋友说,你一个写甘孜的,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我说你不懂,甘孜美是美,但那种美是烈的,是雪山和峡谷之间的对峙;阿坝的美是润的,是草原和湿地之间的舒展。
到红原时正赶上日落,月亮湾的河水弯弯绕绕,把夕阳切成碎片,每一片都在水面上跳,我站在观景台上,突然有点想哭,不是感动,也不是激动,就是觉得,人活在这世上,能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色,值了。
晚上在县城吃牦牛肉汤锅,老板是本地藏族人,普通话不太利索,但很热情,一直给我们加汤,我说我经常写甘孜,他说阿坝也好啊,九寨沟、黄龙、达古冰川、四姑娘山、卧龙、毕棚沟、米亚罗、若尔盖、花湖、莲宝叶则……他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我低头扒饭,心想,原来我才是那个没见识的。
第三天去了若尔盖,那天上午一直在下雨,草原上雾**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有点沮丧,说要不我们直接回成都吧,朋友说再等等,结果下午三点多,天突然就裂开了,阳光从云层里射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舞台上的追光,打在草原上,牦牛和帐篷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我们停下车,跑到路边拍照,风大得差点把手机吹飞,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坐在回成都的车上,我把这几天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朋友问,你以后是不是该多写写阿坝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阿坝这个地方,迟早还得再来。
更起码,那个成都大叔说的对,在广州,呼吸只是活着;在阿坝,呼吸才是享受。
广州到阿坝的机票不贵,但看看兜里的存款,只能默默说一句:等我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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