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车*过一个我说不上名字的垭口,整片天空忽然像被谁从背后捅了一刀,光从豁口里喷出来,金灿灿地洒在远处那些土黄色的碉房上,当时车上放的是降央卓玛的歌,低低沉沉的,混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我手里捏着半瓶已经温掉的矿泉水,突然就笑出声来,旁边开车的多吉被吓了一跳,问我笑啥,我说,这地方,太不讲道理了。
.jpg)
不讲道理,大概是我对壤塘更准确的形容。
你很难跟一个没去过的人解释清楚,那里的光线跟成都不一样,跟康定也不一样,甚至跟同在甘孜的稻城、色达都不一样,它不是慢慢爬上山坡,也不是温柔地铺在水面上,它是直接砸下来的,对,砸,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不含糊,一道光劈开云层,就能把一片草坝子从灰绿色里拽出来,亮得像刚洗过一样,你还没回过神,它又挪走了,去照另一片山坡上的经幡,你追也不是,不追又心里痒,像在跟一个不讲信誉的情人谈恋爱。
我到壤塘的第一天,什么正事也没干,县上有个文旅公司,叫壤巴拉摄影旅游公司,名字起得挺直接,联系我的是个小伙子,叫泽让,瘦瘦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挠着头说,哥,你想拍点啥?我们这啥都有,山、水、寺、人,我说,我也不知道想拍啥,先给我找个地方坐着喝口茶行不行,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说行,你这种客人,不多。
就这么着,我被他带到中壤塘的一户人家里,那种老式的藏房,一楼关着牦牛,动静挺大,咚咚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我们上到二楼,阿妈正在打酥油茶,桶里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和楼下的牛叫声此起彼伏,我坐在卡垫上,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格切进来,正好落在我那只沾满泥巴的鞋上,阿妈递茶给我的时候,用生硬的汉语说,喝,暖暖,茶是咸的,带一股烟熏味,烫得我直吸溜,可就是那口茶,把我从成都到壤塘路上所有的颠簸、所有的缺氧、所有的烦躁,全部熨平了,那一瞬间我就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后来几天,泽让带着我乱跑,真的就是乱跑,没有具体的目标,我们沿着则曲河走,河水在六月里还是冰手,泛着那种矿物质的乳蓝色,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说笑声隔着河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泽让说,你要不要拍她们?我摇摇头,他说,那你相机背着干啥?我说,该按快门的时候它自己会跳出来,泽让又笑,露出虎牙,说你们这些搞艺术的,真的怪得很。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拍,只是觉得很多画面,镜头装不住,比如在觉囊文化传习所里,那些年轻的僧人坐在木地板上辩论,击掌的声音啪地一下,能把屋檐下的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你站在院子里,满地都是阳光和影子的碎片,僧袍的绛红色在眼前晃来晃去,你举起相机,又放下了,那种浑厚又清亮的辩经声,像一条河,从你耳朵里流进去,压在胸口上,你怎么按快门,都显得单薄。
.jpg)
还有一次,我们傍晚往回走,路过一片草坝子,突然起了雾,高原上的雾来得快,像有人从山上往下倒牛奶,几秒钟的工夫,远处的山就不见了,近处的牦牛也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黑点,泽让把车停在路边,说等会儿,这时候路滑,我们两个就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车外白茫茫一片,连路边的经幡都看不见了,只听得到风,一阵一阵,把雾推过来、又拉过去,引擎已经熄了,车里渐渐冷下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过了不知道多久,雾忽然裂开一个口子,一束夕阳斜斜地插进来,正好照在前方十米处一辆废弃的拖拉机上,斑驳的铁皮上全是青苔,被那光照着,居然泛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我几乎是本能地抓起相机,推开车门,蹲在地上连按了十几下,等雾又合上,一切消失不见的时候,我回头,泽让靠着车门,双手抱在胸前,朝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才明白,壤塘拍照,靠的不是技术,是运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缘分,光、云、雾、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它们高兴了,就出来见你一面,不高兴了,你就算架好三脚架等着,也什么都等不到,我更满意的那张片子,不是在哪座大寺前拍的,也不是在哪个观景台上拍的,就是在一条忘了名字的土路边,一头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蹄子陷进泥水里,甩出来的泥点子像一串跑焦的星星,背景是一堵斑驳的土墙,上面用白灰写着几个字,已经被雨水冲掉一半,只能认出“平安”两个字,那头牛走到路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懒洋洋的,我按下快门,后来这张照片被我朋友看见了,他说,你这拍的是啥?一条牛,一堵墙,有啥看头,我想了想说,你看见的是牛和墙,我看见的是整个壤塘。
离开的那天早上,泽让送我去汽车站,天还没亮透,星星还剩几颗,像米粒撒在蓝黑的绒布上,他把一袋青稞饼塞我包里,说路上吃,我说,我下次还来,他笑,说下次来,我给你找个更野的地方,我说,更野是啥意思?他说,就是连牦牛都不去的地方,我们俩在车站门口笑成一团,引得几个等车的阿妈侧目。
车开出去很久,我回头看,泽让还站在路灯底下,瘦瘦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和几小时后天亮时那种清冽的光,完全是两回事,可奇怪的是,它们在我脑子里却一直是连在一起的。
回家以后,我在电脑上翻照片,很多张都是糊的,虚的,没对上焦,但我一张也舍不得删,因为每张照片背后,都有那么一个瞬间,光是活的,风是活的,连土路上一坨干掉的牛粪,都带着壤塘特有的那种任性。
如果有人问我,去壤塘玩什么?我真的说不上来,那里没有让人尖叫的网红景点,没有一拍就出片的什么什么湖什么什么措,它就是一片土地,一片海拔三千多米、空气稀薄但光线浓烈的地方,你去了,不一定能拍到大片,但你一定会记得某些瞬间——比如一口滚烫的酥油茶,比如一场突然的雾,比如一头牛在泥路上回头看你的眼神。
这些,比大片值钱多了。
标签: 壤塘县摄影旅游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