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阴着,过了都江堰,山就一层一层压过来了,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索性关了屏幕,看窗外的雾往山上爬。
去卧龙之前,我其实没抱太大指望,不就是看熊猫嘛,成都有的是地方看,可真到了那儿,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太窄了。
耿达镇比我想的小得多,一条主路,两边是些不高的小楼,卖牦牛肉的、卖菌子的、开馆子的,傍晚到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喝茶,狗趴在地上懒得动,我找住处走了两圈,更后定在河边一家客栈,老板说“你来得算早,再过半个月房间就紧了”,我问他什么时候算紧,他说,叶子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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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龙这地方有意思,它不急着给你看什么,你得住下来,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它长什么样。
天刚亮就醒了,不是闹钟,是河里的水声,推开窗,雾气正从河面往上蒸,山腰上一圈一圈的,像谁用白纱把山裹了一半,我穿了件薄外套下楼,老板娘在择菜,抬头说“早”,然后继续弄她的,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几间,有个卖饼的小推车冒着热气,我买了两个青稞饼,边走边啃,饼有点糙,但嚼着香。
往卧龙自然保护区的方向走,路边开始出现指路牌,说实话,我对那些“景点”没太大兴趣,倒是路两边的树让人挪不开眼,十月中旬,有些叶子已经黄了,黄的也不是那种均匀的黄,是一棵树上半青半黄,像是秋天还没想好怎么下手,地上掉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声音脆。
走到中华大熊猫苑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人不多,可能因为不是周末,园子比我想象的干净,也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动物园安静,熊猫们基本都在干两件事:吃笋子,或者挂在树上睡觉,有一只半大的,坐在木架上,两条后腿岔开,抱着一根竹笋啃得旁若无人,笋壳掉一身,它也不管,旁边一个大姐笑着骂:“你倒是会享福。”我站那儿看了快二十分钟,居然没觉得亏,平时在城市里看什么都是赶着看,在这儿,好像不赶了。
不过真正让我觉得这趟没白来的,是第二天去邓生沟。
从卧龙镇开车过去不远,路窄,弯多,但车少,沟口有块牌子,写着“邓生沟原始森林”,也没人收门票,只有个护林员登记了一下,他看了看我脚上的鞋,说:“别往太深了走,天暗得早。”我点头。
一进沟,温度就降了几度,路是土路,时宽时窄,旁边是条溪,水清得不像话,能看到水底石头的纹路,树都高,高得你要仰头才能看全,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照在苔藓上,绿得发亮,走了半个小时,没遇见一个人,只有鸟叫,偶尔有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动作快得来不及举手机。
路开始变陡,我喘得厉害,就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包里剩下的半个青稞饼,就着溪水声吃,那时候脑子里空得很,什么稿子啊、流量啊、粉丝啊,全都想不起来了,你眼前就是树,就是水,就是那种巨大的、没有经过修饰的绿,你也没必要跟谁汇报。
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踩到一块湿石头,整个人往旁边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沾了满手的泥,不严重,就是有点狼狈,回到客栈,老板娘看见我手上的泥,笑了笑,说:“进沟了?”我说进了,她递过来一块肥皂,说用这个洗,那肥皂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洗得还挺干净。
晚上在镇上吃饭,点了一份牦牛肉汤锅,八十一小锅,一个人吃不完,老板说可以打包明天煮面,汤不咸,肉炖得烂,萝卜甜,我坐在路边,对面山已经黑成一团,只有几盏路灯照着马路,旁边桌几个成都来的游客在聊天,说“这地方适合住半个月”,我没搭话,心里觉得,半个月可能都不够。
回客栈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星星多得不真实,像有人撒了一把米,在城市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抬过头了。
更后一天上午没安排,就在镇上瞎转,看见一个老人在门口晾核桃,我问能不能买点,他说你随便抓,我抓了一把,硬要给他钱,他摆手说“这个不值钱”,更后我买了一斤牦牛肉干,他送了我一小袋花椒,我说谢谢,他说“路上香些”。
回成都的班车上,我一直把花椒袋子捏在手里,闻一下,麻麻的,有点像卧龙这地方给人的感觉——不热烈,不喧哗,但过后很久,你身上还留着它的味道。
如果你问我卧龙值不值得去,我可能不会说“一定要去”,那种话太像广告了,我会说,你想找个地方待两天,不看攻略,不赶景点,早上被水声叫醒,晚上看星星看得脖子酸,走路摔一跤也不觉得丢人,那你可以去卧龙。
别等到叶子全黄了,那时候人就多了。
现在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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