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被忽略的茂县，和那个叫李麟的旅游人

很多朋友问我，甘孜和阿坝到底怎么选，我说这问题本身就有点耍流氓，两个地方挨着，风景各有各的狠处，甘孜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壮阔，阿坝呢，尤其茂县这边，是往沟沟壑壑里钻进去才摸得到的温润，今天不写甘孜，想聊聊茂县，聊聊一个在茂县*干了半辈子的李麟，不是因为他多有名，恰恰是因为他没名,才值得说。

我第一次见李麟是2017年秋天，在茂县羌城门口，他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裤脚沾着泥点子，蹲在台阶上跟几个卖花椒的老乡说话，朋友介绍我说这是*李老师，他站起来握手，手掌糙得跟砂纸似的，笑着说：“别喊老师，喊老李就行。”

后来熟了才知道，老李是土生土长的茂县人，家就在岷江边上，他1988年进的*，那时候茂县连个像样的游客中心都没有，他干过讲解员、跑过宣传、画过景区草图、还扛着摄像机去成都的旅行社一家一家敲门送光碟，他说有段时间，他每天要说同样的话二十多遍，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含一片草珊瑚继续讲。

有回我们坐在坪头羌寨的碉楼下面喝酒，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他说：“茂县这地方，地震前不声不响，地震后还是不太会吆喝，但我们这些搞旅游的，不能也跟着不说话啊。”他说完自己笑了，说这话有点酸，我觉得不酸,是真话。

茂县确实太容易被路过了，很多人从成都去九寨沟，车过茂县就只是“过”，顶多在叠溪海子停一下，拍两张照片，买点花椒麻糖就走了，老李说，他更想干的一件事，就是让路过的人能在茂县住一晚，哪怕就一晚，听一场羌笛，吃一顿洋芋糍粑，早上起来在羌寨的石板路上走一走,看看岷江上的雾。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剥着一颗核桃，那个核桃是旁边一位羌族阿妈给的，阿妈说：“李*，你又在给外面的人摆我们茂县好嘛。”老李笑着说：“好就是好嘛，又没吹牛。”

阿妈的发音把“局”说成“菊”，把“摆”说成“拜”，这些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老李和她说话，完全不像个干部，就像邻居家大哥，他跟我说，在茂县搞旅游，不能坐在办公室等客人来，你得走到寨子里去，走到火塘边上去，老乡信你了，游客来了,他们才会把家底子翻出来给你看。

去年我又去茂县，老李已经退居二线了，闲不住，又在帮着整理羌族口传史，我说你该歇了，他说：“歇啥子嘛，羌笛还没学会吹呢。”他真在学，吹得断断续续，像岷江*弯处的风，不流畅,但有那个意思。

我写这些，不是想给老李写什么赞美诗，我就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在川西的县城里还有很多，他们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年复一年地守着，把那些快要被高速路甩掉的老寨子、老手艺、老味道，一样一样捡起来，擦干净,摆好。

所以下回你从成都往阿坝走，路过茂县的时候，别一脚油门就穿过去了，下高速，去羌城转转，去坪头寨子吃碗搅团，运气好的话，你能看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坐在石阶上，跟卖苹果的老乡聊着天，你朝他点点头，他肯定回你一个笑，然后再跟你念叨一句：“茂县好耍的地方多，慢慢耍嘛。”

别小看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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