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走川藏线或者甘孜环线的朋友,一脚油门就直奔色达或者稻城去了,壤塘这个名字,往往只是在导航地图上被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我起初也一样,觉得那不过是个歇脚打尖的地方,但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不经意地闯进去,结果反倒被它一把拽住了裤脚,走不动道了。
你要问我壤塘到底有没有美景景区?这话问得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它好像不太适合用“景区”这个词,太规整、太收门票感了,壤塘的美,是摊开在整片山谷和河湾里的,不收你钱,但收你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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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沿着则曲河往里开的时候,我就觉着这地方跟外边不一样,路是新的,但路两旁的村子、白塔、转经筒,都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老味道,山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大山,是那种圆滚滚、绿茸茸的山包,一个连着一个,像大地在打盹时起伏的肚皮,云就在半山腰上挂着,影子慢慢地从一片青稞田移到另一片青稞田上,看着看着,你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
到了中壤塘那块儿,藏洼寺、确尔基寺、泽布基寺,三座*挨在一起,当地人叫“壤塘觉囊文化中心”,我不太懂那些深奥的教义和历史,就背着相机在那些高墙窄巷里瞎转,墙是赭红色的,被雨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角下,几个老阿妈坐在那儿晒太阳,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我经过的时候,她们抬头看我一眼,笑笑,又低下头去,那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戒备,就像我是村里哪个家的孩子,放学回来晚了一样。
有个小喇嘛在门口逗一只土狗,那狗懒洋洋地趴着,尾巴都不愿摇一下,我蹲下来想拍张照,小喇嘛冲我摆摆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一个懂汉语的年轻人笑着说:“他说,你拍它,不如拍它后面的那堵墙,那墙上的裂纹,是菩萨画的花。”我一愣,回头去看那堵墙,果然,墙皮剥落的地方,歪歪扭扭的,竟真有几分像一朵莲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人,眼里看到的东西,跟我这俗人是不大一样的。
从庙里出来,天色还早,我顺着一条土路往山上的观景台爬,路不陡,但走得气喘吁吁,半道上遇到一个背水的藏族阿佳,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时不时停下来等我,冲我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慢慢走,不着急。”到了山顶,整个中壤塘尽收眼底,金色的屋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则曲河像一条银色的哈达,弯弯绕绕地铺在绿色的地毯上,阿佳指着远处说:“那边,我的家。”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只有几缕炊烟,从一片杨树林后面升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嫉妒她,我们这些人,背着大包小包,开车几千公里,就为了看一眼这“远方”,然后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而人家,就住在这画里,天天看,看得跟看自家院子里的白菜一样平常。
所以说壤塘有没有美景?有,但你要抱着看“景点”的心态来,可能会觉得寡淡,它没有那种让你“哇”一声叫出来的奇绝,但有的是让你走着走着,突然鼻子一酸、心里一软的东西,比如路边不知名的小野花开成一片海,比如夕阳下喇嘛们辩经时那夸张又认真的手势,比如晚上住在藏民家里,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下肚,窗外满天星星亮得跟要掉下来似的。
回去那天早上,我在路边等车,一个老爷爷赶着一群牦牛慢悠悠地经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个青稞饼,掰开,递给我一半,我摆摆手,他硬塞到我手里,说:“吃,路上饿。”然后挥了挥手,赶着牛走了。
那个青稞饼,我揣在兜里,一直到了成都才舍得吃完,一边吃,一边想着那个老爷爷的背影,想着壤塘那些云、那些山、那些笑,然后我明白了,有些地方,你去过之后,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或者说,你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已经悄悄搬到了那里,再也带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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