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四月末跑去若尔盖干嘛,草都没长齐,风还大,我说你不懂,有些东西恰恰要赶在草绿之前看。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还穿着薄外套,过了鹧鸪山隧道,气温就一节一节往下掉,到红原境内,路边背阴的地方雪还没化干净,一条一条趴在草坡上,像谁随手扯碎的哈达,草原确实是黄的,但那种黄不是*气沉沉的黄,是带着点赭石色、青灰色的黄,铺天盖地,反而比夏天满眼绿更让人觉得辽阔,天低得厉害,云跑得也快,一片云过来,整片草原就暗下去一块,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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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傍晚到的若尔盖县城,街上人不多,饭馆门口拴着几匹马,鬃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随便进了一家小店要了碗牛肉面,老板娘说你们来得早了点,再过一个月人就多了,我说我就想看看现在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笑了,说现在有什么好看的,风大得很,但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多给我加了一勺臊子。
第二天一早去了花湖,说实话,四月底的花湖没有花,栈道两边的芦苇还是枯的,湖水倒是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像一团团暗绿色的头发在水里慢慢晃,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草根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酸,整个景区加上我,大概也就三四个人,没有旺季那种人挤人的烦躁,也没有到处挥舞丝巾的大姐,安静得能听见水鸟划过空气的声音,有几只黑颈鹤在远处踱步,走得不紧不慢,偶尔低头啄一下,脖子弯成一个很优雅的弧线,我蹲在栈道上看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说实话,花湖有没有花,在那一刻一点都不重要了。
下午往唐克方向走,去看黄河九曲第一湾,路况比我想的好,但风是真的大,在观景台下面停车场一开车门,差点没推开,沿着木栈道往上爬的时候,每走几步就要侧过身挡挡风,爬到更高处,整个人都有点喘,但那一瞬间,看见黄河从远处的天际线弯过来,弯成好几道亮晶晶的弧,像谁用银线在黄褐色的大地上迤迤逦逦画了几笔,心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四月底的落日也利索,没有夏天那么多云霞遮遮掩掩,太阳一沉,天边就从橘红变成紫灰,然后很快暗下去,风更冷了,手揣在兜里都不想拿出来拍照,但就是舍不得走。
晚上住在唐克镇,旅馆的条件一般,热水倒还足,老板是个藏族大哥,听说我是专门来看四月底的草原,觉得挺新鲜,他说这个季节牛羊刚熬过冬天,瘦得很,母羊快产羔了,牧民忙得很,他泡了壶砖茶给我,茶很浓,有点咸,喝下去身子才暖过来,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像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我问他这风要刮到什么时候,他说,要等草绿了,风才会温柔一点。
第三天往迭部方向走,想去扎尕那看看,路上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垭口,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我停下车,站在垭口往北望,那边是若尔盖湿地,一大片一大片平坦的草场铺到天尽头,太阳照下来,草尖上有一层薄薄的光,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烟囱里冒着淡青色的烟,斜斜地被风吹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四月底的若尔盖其实不是没有颜色,它有它自己的颜色,那些褐的、灰的、淡淡金黄的、天空倒映在湿地里的蓝,全都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不争不抢,就等你来看。
很多人去若尔盖是为了夏天那一片花海和绿浪,这当然没错,但如果你有时间在四月底走一趟,你会看到另外一面——更空旷,更寂静,更接近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风是冷的,但天很高,云很低,草原还没有醒透,但它已经在动了,那几天我拍的照片不多,回来整理的时候发现,大部分都是些“没什么”的风景:一截枯草、一滩水洼、一条弯弯曲曲的车辙印,可就是这些“没什么”,让我回来以后总是想起若尔盖。
如果你也打算四月底去,记得多带件挡风的衣服,帽子更好有绳子,不然真的会被刮跑,别指望看到明信片上的风景,但你会看到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说不定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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