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在红原县城的小旅馆里被冻醒了,电热毯开到了更高档,被窝里还是透着一股高原特有的寒,外头黑黢黢的,只听见风从草原那头一路刮过来,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沙拉沙拉地响,像有只大手在外面抓。
这种天气,本地人是不出门的,可我偏偏买了张长途车票,六点那班,旅店老板裹着军大衣出来倒炉灰,看我背着包往外走,眯着眼说:“去月亮湾啊?今天怕是要看雪。”他把炉灰倒在台阶下的铁皮桶里,火星子闪了闪就灭了。“不过雪天有雪天的好。”
我从没在冬天来过红原,上一次是七八月,满草原的野花和牛粪味,风吹过来都是温的,带着草籽的香,这回是年底,听说红原下了一场大雪,我就来了,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冬天草原的样子,朋友说我这是找罪受,我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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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是老式中巴,发动机响得很卖力,但暖气管几乎没有热气,除了我,车上只有三个藏族阿妈,裹着厚重的氆氇袍子,脸颊上挂着两坨晒出来的红,她们用嘉绒藏语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露出些微发黄的牙齿,车窗外,天光一点点漫出来,草原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白,雪其实停了一阵,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司机开得慢,时不时打一把方向盘,车身就轻微地滑一下。
月亮湾到了,其实就是一个观景台,从公路上*进去,有一段木栈道通往河边,我下了车,风猛地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激灵,眼前的白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白,是有些发青的白,远处的山峦像用淡墨勾出来的,一层叠着一层,隐在雾气里,河湾冻住了,弯弯曲曲地嵌在雪原上,像一道浅灰色的伤疤,站台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游客裹着大红色的冲锋衣在雪地里蹦跳,隔得太远,只看见几个小红点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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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栈道往下走,快到河边时,雪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飘,是横着打过来的,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细盐往你脸上撒,河面上有几个孩子在凿冰,把碎冰渣子往天上抛,骂骂咧咧地笑,看着是镇上的小孩,穿得单薄,戴着那种毛线织的露指手套,手指头红彤彤的,他们看我走过来,有个大一点的用汉语喊:“喂,要不要烤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柴火,我摇摇头,他们也不再理我,继续玩自己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冰屑子,刮得人脸生疼,但我喜欢这种疼,它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天地的辽阔和你自己的渺小,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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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月亮湾,我去了瓦切塔林,说实话,冬天来这儿的人极少,塔林就在公路边,一大片白色的塔子在雪地里立着,经幡被风吹得啪啪地响,有些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没有一个游客,我沿着转经廊走,手指轻轻拨动那些转经筒,铜皮上冰凉冰凉的,纹路里积着细雪,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个老喇嘛从旁边的小寺院里走出来,看见我,也不说话,只是微笑,那笑很轻,像雪落在雪上,他指指天空,意思是又要下大了,我点点头,我们在塔林里站了一会儿,各自无话,然后他转身走进寺院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红原的冬天,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夏天那些热闹、那些花花绿绿的帐篷和游客、那些骑马拍照的喧闹,是它讨生活时不得已披上的外衣,只有在冬天,这地方才露出它的骨头来——清冷,辽远,沉默,但格外真实。
傍晚回到县城,我在一家藏餐馆子里喝了酥油茶,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看着店里的电视织围巾,时不时抬起头跟我说两句话,她问我从哪里来,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我说听说下雪了,就想来看看,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织:“红原的雪,年年都有的,你们外面的人,少见。”语气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以为然,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走出来,街上已经积雪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灯是橘黄色的,光在雪雾里化开来,一团一团的,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地响,车灯扫过雪地,又消失在巷子深处,我站在路边,呵出的白气散得很快,忽然想起还没回朋友消息,掏出手机,屏幕照亮手指,冷得发僵,我打了一行字:“红原的冬天,真冷,但冷得让人舍不得走。”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旅馆走,雪越下越大了,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听见风从草原那头刮过来,带着经幡的扑打声,带着远处牦牛脖子上铜铃的脆响,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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