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年前,朋友问我,川西有什么值得一去再去的地方,我想了半天,嘴里蹦出两个字:红原,不是若尔盖的名气不够响,也不是九寨的水不够美,是红原那个地方,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就把一片天、一片草、一条河那么摊开在你眼前,然后你就知道自己完了,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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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问我红原县有什么著名景点,我掰着手指头能给你数个一二三四,什么月亮湾、俄么塘花海、瓦切塔林、日干乔沼泽……但列名字太没意思了,就像给我介绍对象,光说身高体重学历,见不着人,白搭,我得跟你说说我看见的,闻见的,踩在脚底下的那个红原。
先说月亮湾,这地方名气更大,去的人更多,很多人到了观景台,掏出手机咔嚓两张就走了,说“也就那样”,我第一回也差点这样,那天天不好,云压得低,风冷飕飕的,草还没完全绿透,黄绿黄绿的,河水也没那么蓝,浑浑的,我站在那儿,心里有点失望,想着网上那些照片都是*人的,结果,就在我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天裂开了一道缝,就那么一道缝,光漏下来了,正正地打在河湾上,那一刹,整条河像一条银蛇似的,扭着身子在草原上游,从脚下一直蜿蜒到天边去,远得没边没沿,那草原也不是平的,是鼓起来的,像大地在深呼吸,我看傻了,背包掉地上都不知道,后来天又合上了,一切恢复灰扑扑的样子,但我已经挪不动步了,那种美它不持续,它闪电一样劈你一下,然后你余生都在等下一道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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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就是俄么塘,花期短,就六月中下旬那十来天,去早了全是大风,去晚了连根草都不留给你,我去的那年,运气好,撞上了,那哪叫花海,那就是海,四方高山围个圈,中间凹下去,满满当当全是花,密得你下不去脚,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小小的,碎碎的,风一吹,那花浪就一浪赶一浪地滚过来,滚到你脚边,还不停,往你心里钻,人走进去,就像一粒米掉进染缸,一下就没影了,我在里头躺了有俩钟头,不是睡着了,是愣住了,耳朵边上没别的声,就是风,还有蜜蜂嗡嗡的,还有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跟平时不一样,跳得特别慢,特别沉,跟着大地的脉动一起一伏的,起身的时候,后脊梁沾了一身的花瓣和草汁,拍都拍不掉,那股青愣愣的香气带回成都,衣服放了一个礼拜没好意思洗。
瓦切塔林,去之前真没觉得能有什么看头,不就是一片经幡一片塔嘛,但到了跟前,你抬头——那经幡多得跟云彩一样,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风大得人站不稳,所有的经幡都被吹得哗啦啦响,那个声音,不是响在耳朵边上,是响在五脏六腑里,风吹一遍,经幡念一遍经,你就在那下面站着,四面八方都是经文的声音,就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抱住了似的,周围全是转经的人,藏族老太太,背着手,嘴里念个不停,脸晒得黑红,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我跟在一个老太太后面转了三圈,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牙还缺了一颗,然后继续慢慢走,我也跟着走,那一刻,啥也不想,就光听着经幡在头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心里啊,居然烧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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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干乔沼泽我没敢往深里去,因为路上碰见个放羊的康巴汉子,他指着那片亮闪闪、绿油油的水草地说:“进去,牛都出不来。”我就在边边上站了会儿,那地草长得特别高,有水光从草缝里渗出来,亮晶晶的,一眼望不到边,安静得能听见草根吸水的声音,几只黑颈鹤从远处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割出几道口子,这儿是中国更大的高原泥炭沼泽之一,底下全是水,一脚踩下去,地是软的,像踩在人的肚皮上,晃晃悠悠的,让人心里发毛,但就是这种发毛,又让你觉得,这地是活的,不是*的。
红原那个风,常年不停地刮,太阳晒得人疼,白天穿着短袖都嫌热,一到太阳落山,冻得你牙齿打架,有一晚我住在藏民家里,半夜尿急,推门出去,一抬头,满天星,不是一颗两颗,也不是密密麻麻能形容的,那是一锅熬化了又凝固的糖浆,整个泼在头上,星子之间的缝隙都漏不出半点黑来,我站在牦牛粪墙边上,冷得缩缩着脖子,抬着头,看了好久,眼泪让风给吹下来,糊了一脸,那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个瞬间,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交给风,交给星星,交给这片天。
你问我红原有哪些著名景点,我真说不好,有的地儿是用来打卡的,有的地儿是用来把魂寄放在那儿的,等你走了,魂还没回来,于是你翻来覆去地梦见它,天亮了,就想跟人念叨它。
红原啊,不用什么著名,它就在那儿刮风,开花,淌水,等人,等到了,就把你的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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