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从甘孜回来,本来是想直接写篇康定周边的小众路线,结果在刷视频的时候,被一条阿坝的推送勾住了,画面里是九曲黄河第一湾的日落,那颜色黄得不像话,像有人把金子融了往天上泼,我盯着看了两分钟,鬼使神差就改了主意,订了张去若尔盖的车票。
说走就走的毛病,我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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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克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我裹着冲锋衣在街边找住宿,看见一辆白色的依维柯停在草场边上,车顶架着太阳能板,车门半开着,一个穿墨绿色抓绒衣的女人蹲在车边,正用湿巾擦一双沾满泥的徒步鞋,头发随便扎成一团,风一吹就散几缕下来,她也懒得理。
我走过去问路,顺便搭了句话,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也是来看落日的吧?别去观景台,人多,往西边走两公里有个土坡,那儿没人收你五十八块钱。”
五十八块钱,她说得咬牙切齿的。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从成都一个人开房车出来已经十六天了,走的是阿坝北线,理县进,红原、若尔盖、阿坝县,准备从久治那边*去青海,她说她本来没打算在唐克停留,结果早上起来看见天太晴了,觉得不留下来看个落日实在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四个字,她说得特别认真,像个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我们干脆搭了伴,一起往她说的那个土坡走,路上她跟我讲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去年离了婚,房子给了前夫,她拿了车和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二手车市场买了这辆依维柯,自己动手改,隔热棉贴了三天,手划了四道口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一个人不害怕啊?”我问她。
她停了一下,弯腰从路边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怕啊,第一天睡车里,外面风吹得车一直在晃,我半宿没睡着,半夜起来上了个锁,又觉得锁也不管用,就那样躺着听风声,听着听着就天亮了。”
她说完就笑了,“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草原上的风比城市里的人诚实多了,它刮你就刮你,不跟你绕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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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这种说话方式,让人接不住。
土坡上果然没人,风更大了,我们俩背对着风站了快一个小时,就等太阳沉下去,天先是变黄,再变红,更后是深紫混着铁青,像某种颜料被打翻漂在水面上的那种灰败感,但那种灰败又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说“拍不出万分之一”,我也试了试,确实,单反里出来的颜色跟眼前根本是两码事,有些东西大概只能让眼睛收着,镜头收不住。
天快黑透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话,我不知道算不算大实话,但我知道那句话说给我听也没用,因为我当时就笑了出来。
她说:“其实阿坝的美,美在它让你觉得你活得很小,你所有那些破事,放到这草原上也就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事了。”
我笑着说“你这是来疗伤的”,她摇摇头,说“疗什么伤,顶多是换个地方接着想,只不过这地方大,想累了可以抬头看看。”
我们摸黑往回走,分手的时候她丢给我一包牛肉干,说“拿着,路上嚼”,我看她上了车,车灯亮起来,照出前面一小片碎石路,车子慢慢掉头,往镇里开去了,我站在原地,风还是那么大。
后来我回成都,在整理照片的时候突然想到她,不知道她现在开到哪了,是不是已经过了久治,但她说的话我记到现在,一字不差。
阿坝这地方吧,你要是不去,它永远只是地图上一片颜色;你要是去了,它就能变成这么一句话,在你走之后还老在脑子里转悠。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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