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九寨沟五花海,水底沉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木,枝杈清晰得像刚刚才落进去,水色绿得泛蓝,又透着一股子冷,他说:“你猜我在哪儿。”
我没猜,因为三天前,我们刚在康定一起喝过酥油茶,这家伙是地道的甘孜人,身份证上写着甘孜州某某县,却在九寨沟的栈道上给我发消息,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想笑。
甘孜人去九寨沟,在旅游圈子里听起来多少有点“叛逆”,毕竟我们自己就坐拥稻城亚丁、海螺沟、木格措,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打的名头,但偏偏就是有人会悄悄跑去看别人家的山水,而且不止一个,我后来问过好些甘孜的朋友,去过九寨沟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只是大家都默契地不怎么声张,仿佛这是某种“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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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感觉如何,他隔了很久才回,说:“像去了别人家做客,发现人家装修得确实好。”
这话把我说笑了,但也懂他的意思,甘孜的山水是野的,野得连路都不太想好好修,海拔动辄四千往上,氧气稀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九寨沟不一样,九寨沟是“被照顾得很好”的山水,栈道铺得平整,每一个观景台的角度都像是被人精心琢磨过的,连垃圾桶都干干净净,跟自己家里那种“生*有命”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说更让他不习惯的,是游客,太多了,他在珍珠滩瀑布前面站了十分钟,身边至少经过了四个导游举着小旗子,这在甘孜是很难想象的,你在稻城亚丁的牛奶海边坐一下午,可能只碰见两三拨人,还有一半是来*的本地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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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说,诺日朗瀑布是真的壮观,不是那种让你想跪下的壮观,而是让你突然就安静下来的那种,水流从二十多米高的钙华台地上铺下来,不凶,不急,像一匹被人小心展开的白色绸子,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起的是德格印经院里的朱砂印版,那种经过千百年依旧从容的气度,居然在一片瀑布身上看到了。
我没追问更多细节,只是晚上翻手机相册,看到去年在色达拍的几张照片,红色的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坳里,天上飘着雪粒子,有个觉姆裹着绛红的袍子从镜头边缘走过,走得不快,像是对寒冷毫无知觉,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朋友说的“别人家”是什么意思。
其实甘孜人去看九寨沟,说到底不是为了比较,不是要把两个地方的山水放在一杆秤上称出谁轻谁重,更像是一种出走,暂时从自己的高海拔、高寒、高烈度里逃出来,去别人家坐坐,喝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他更后跟我说,回到康定那天,车过折多山,看见经幡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雪山在云层后面露出一角,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外面再好,回到四千三百米的高度,吸一口稀薄却熟悉的空气,才知道自己终究是这里的人。
我没再回他,关上手机,开始盘算下一次什么时候去甘孜,不告诉别人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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