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县，这座被画笔偏爱的羌城，藏着多少未干的颜料

说来也怪,我走过川西那么多县城，茂县是唯一让我想停下来支个画架的地方。

不是那种刻意的“写生基地”感，你懂吧？就是那种走着走着，手会不自觉在空气里比划——这块墙的赭石色如果再调点土黄进去，那片山的阴影应该用群青还是一点点普蓝混熟褐？同行的朋友笑我魔怔了，可等他也看见坪头羌寨那些老墙的时候，不吭声了，那些墙啊，不是规规矩矩的白，是几十年雨水浸出来的水渍纹，大块大块的深灰浅灰叠着，像天成的泼墨，墙根长着青苔，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野草，阳光一照，绿的晃眼。

我那天在那儿蹲了快一个小时,不是画画，就是看，看光影怎么从墙头爬到墙角，看一只花猫怎么把自己蜷成跟老门墩一样的颜色，后来寨子里一位大娘路过，问我是不是掉东西了，我说没有，在看这些墙，她乐了：“破墙有啥看头？”我说大娘您不懂，这在画画的眼里，叫“岁月感”，调不出来的那种。

其实茂县更让我手痒的还不是建筑,是那种说不清的氛围，比如说街上走着走着，突然飘来一股腊肉香，顺着味儿望过去，木门半掩着，里头挂着一串串深红油亮的，阳光从瓦缝漏下来打在那些腊肉上，那个质感，高光部分是暖的，暗部又沉着紫红色，你让哪个画画的不心动？再比如赶集的时候，背篓里装着红花椒、黄玉米，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菜，颜色都生猛得很，未经调和的那种鲜艳，天然去雕饰的美。

对,还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点：风，茂县的风是有形状的，你信不信？春天穿过山谷的峡风把山坡上的野花压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秋天从岷江上游吹下来的风又把晨雾撕成缕缕白纱，缠在半山腰，这些都像活的，哪个素材库装得下？

下午四点左右的光线更美,那时候坐在羌城高处，往下看，层层叠叠的屋顶，青灰色的瓦，间或几树杏花探出来，粉白粉白的，远处是山，山的褶皱这时候特别清晰，像大地使劲皱了下眉头，那种雄浑跟近处的烟火气撞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回来以后我试着画过几幅,都不满意，总觉得纸上留住的，不及眼里看到的十分之一，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风过的痕迹，阳光的温度，腊肉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的气息，纸上哪里画得出来？所以这份“素材库”，终究是带不走的，你得自己去看，去闻，去被那里的风吹一下，才知道有些美，相机装不下，画笔也调不出，只能留给回忆慢慢晕染。

我现在计划着再去一趟,不是夏天就是秋天，听说秋天的茂县，山上的叶子红黄相间，羌寨的玉米挂满屋檐，金灿灿一片，那时候，我的颜料大概又要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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