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草原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绿绸子,起起伏伏,没个尽头,同行的藏族司机多吉忽然指着前方:“看,那就是达格则。”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地交接处,几座山峰的轮廓从云层里探出来,尖尖的,披着终年不化的雪,在七月炽烈的阳光下,闪着一种冷冽的、近乎神圣的光,那不是温柔的连绵山峦,而是像大地突然绷紧肌肉,猛然刺向苍穹的几柄利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这趟红原之行,我似乎来对了地方。
人们说起川西,总绕不开稻城亚丁、色达、新都桥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达格则?即使在甘孜州本地,知道它的人也未必多,它就像一位习惯了沉默的隐士,静静守在红原县的边缘,不争不抢,也正因如此,当我的车轮碾过更后一段碎石路,真正站在它的怀抱里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未经雕琢的“野性”,才显得如此震撼。
这“野”,*先是视觉上的,达格则神山属于邛崃山脉的余脉,山体是那种粗粝的、裸露的岩石肌理,线条锋利,寸草不生,与脚下丰腴肥美的红原草原形成了*对比,一边是生命的肆意汪洋,一边是亘古的沉默坚硬,山脚下,散落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海子,当地人尊称为“圣湖”,更大的那个,湖水是那种深邃的、化不开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沁凉的翡翠,被无意间遗落在这高原之上,湖面平静极了,完整地倒映着神山的雪顶和流云,风起时,涟漪也是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山与湖之间那份千年的默契,没有栈道,没有观景台,只有牦牛慢悠悠地走过,脖颈上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碎在风里,成了这里*的、也是更好的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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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湖岸慢慢走,鞋子踩在湿软的草甸上,发出窸窣的声响,遇到一位正在放牧的藏族阿妈,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我试图用生硬的藏语夹杂手势同她交流,她听懂了我的来意,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温暖的笑容,指了指神山,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多吉帮我翻译:“阿妈说,山是神的骨骼,湖是神的眼睛,我们敬畏它,它便保佑我们的牛羊和帐篷。”没有更多复杂的教义阐释,这种朴素到*的自然崇拜,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信仰不是*里的香火,而是融在每一口呼吸里,落在每一次对山湖的凝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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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至,偶尔能看到几处用石块垒起的玛尼堆,经幡已经被风雨洗褪了颜色,但在蓝天之下,依然猎猎飞舞,像无数个无声的祈祷,我找到一片背风的山坡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云影在山坡上爬行,光与暗的边界缓缓移动,远处,一只鹰隼借着上升的气流,久久盘旋,成为一个静止的黑点,那一刻,心里那些从城市带来的焦躁、琐碎和悬浮感,忽然就被这巨大的宁静给吸附、沉淀了下去,耳朵里先是听见*的静,各种细微的声音才浮现出来:风掠过草尖的嘶嘶声,不*虫子的嗡鸣,还有自己胸膛里,平稳下来的心跳,这是一种*的“空”,不是匮乏,而是充盈之后的澄明。
这份秘境之美,并非毫无“代价”,高海拔的稀薄空气,让每一步都需要更深的呼吸;变幻莫测的天气,可能刚刚还是烈日当头,转眼间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还有那说不上好走的“路”,对车辆和体力都是考验,但或许,正是这些小小的“不便”,像一道天然的门槛,过滤掉了喧嚣的人潮,守护了达格则的本来面貌,它不提供舒适的观光,它只提供一场真诚的相遇——你和天地,你和那个也许久已陌生的、安静的自己。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给神山的雪顶镀上了一层壮丽的金红,圣湖则变成了浓郁的紫金色调,绚丽得有些不真实,多吉点燃一支烟,淡淡地说:“我们藏族有句话,看见神山,要用心记下它的样子,因为它下次见你,可能就不是这个模样了。” 我回头,想更后再看一眼,暮色四合,山与湖的轮廓渐渐模糊,融为一片深青色的剪影,但我知道,它清晰的样子,已经不在眼前,而在心里了。
回程的车灯划破草原的黑暗,我忽然不那么着急回去写那些吸引眼球的攻略和“必打卡”清单了,达格则教给我的,恰恰是“不必须”,不必必须看到什么,不必必须拍到什么,旅行有时不是收集地名,而是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一片山水,撞见内心深处的自己,红原达格则,它或许永远不会成为网红景点,但那又怎样呢?它就在那里,是神山,是圣湖,是风,是经幡,是等待与有缘人共享的、一片亘古的野性与宁静,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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