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坝，我把自己走丢了，挺好的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茶店子客运站永远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尾气混合的味道，我拎着个半旧的背包，挤进开往马尔康的大巴，邻座是个藏族阿妈，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车一过都江堰，山就陡了起来，岷江在谷底吼得发白，阿妈突然用生硬的汉语问我：“去阿坝？”我点头，她笑，露出镶金的牙齿：“好地方，菩萨住的地方。”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去阿坝，原本的计划是去甘孜，稻城亚丁，或者色达，但订票的时候鬼使神差，手指一滑，就滑到了阿坝，现在回想，可能这就是缘分，阿坝和甘孜，像是一对兄弟，一个被说烂了，一个还藏着掖着，甘孜是那种张扬的美，雪山草原，一眼就震住你，阿坝不，阿坝是往里收的，你得走进去，走进那些沟沟坎坎,才能咂摸出味道。

第一站是理县，桃坪羌寨的碉楼立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寨子里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七*八绕，我很快就迷了路，一个羌族大爷坐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看我转了三圈，终于咧嘴笑了：“小伙子，转不出去了哇？”我尴尬地点头，他磕了磕烟灰，用烟杆指了指头顶：“看嘛，那上面有路。”我抬头，碉楼之间架着木廊，像迷宫悬在半空，跟着他走了一段，他告诉我，这寨子一千多年了，打仗的时候，敌人进来就出不去。“现在不用打仗了，用来迷你们这些游客。”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离开理县往北，海拔渐渐高起来，过了刷经寺，天地忽然开阔，红原草原在面前铺开，那种绿不是南方的嫩绿，是沉甸甸的、带点苍茫的绿，草不高，但密，风一吹，像整片大地在呼吸，牦牛散在草原上，黑点点一般，半天不动一下，我下了车，站在路边，风很大，把衣服吹得鼓起来，远处有个骑摩托的藏族小伙子，停在我旁边，摘下头盔，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去若尔盖？”我说是，他拍了拍后座：“上车，我带你一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摩托车在草原上飞驰，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跳，小伙子叫扎西，二十六岁，家里有一百多头牦牛，我问他：“那你是个有钱人啊。”他哈哈大笑，说现在不兴这个，他更喜欢骑摩托到处跑。“草原上的人，不能老守着牛。”他把我放在一个岔路口，指了指西边：“那边有个湖，花湖，你该去看看。”然后一拧油门,消失在一片金黄里。

花湖，我去了，那是我见过更安静的湖，湖水清浅，倒映着天，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栈道弯弯曲曲伸向湖心，两边是密密的水草，开着细小的白花，我站在栈道上，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不是难过的空，是那种把所有烦恼都倒干净了的空，有个成都来的大姐，举着丝巾在风中摆姿势，她老公蹲在地上用手机拍，嘴里念叨：“头低一点，对，把丝巾甩起来！”我笑了笑,觉得这种热闹也挺好。

在若尔盖县城住了一晚，旅馆的被子有股酥油味，但不讨厌，第二天起早去看黄河九曲第一湾，天没亮就爬栈道，爬到顶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黄河在下面弯成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像仙女随手扔下的飘带，旁边有个北京的摄影大叔，支着三脚架，嘴里不停地“啧啧”：“值了值了，这趟值了。”我问他等了多久，他说两个小时，而我，只等了二十分钟，运气这东西,真是没法说。

离开若尔盖，往南走，进入高山峡谷，路越来越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时不时有落石的警示牌，但风景也越来越绝，过了松潘，山上的树开始变黄、变红，层林尽染，我坐的班车在半路停下加水，一个卖苹果的羌族姑娘跑过来，篮子里的小金苹果红得发亮，我买了几个，咬一口，脆甜，汁水顺着嘴角流，姑娘笑：“甜吧？我们这儿的苹果，太阳晒够了的。”我点头,觉得那甜里真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更后一站是九寨沟，去之前，无数人告诉我九寨沟有多美，美到不真实，我不信，但当我站在五花海边，看着那池水从翠绿过渡到宝蓝，再从宝蓝过渡到湖蓝，水底的枯木清晰可见，像被封印在另一个时空，我信了，那水你没法形容，任何形容词都显得假，游客很多，人们惊叹着，拍照着，一个日本旅行团的大爷站在我旁边，对着湖水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刻,我觉得他懂。

但我更喜欢的不是九寨沟那些著名的海子，而是沟口那片芦苇海，芦苇金黄，一条碧蓝的水带从中间穿过，安安静静，我坐在栈道边，听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雪山染成粉色,才起身离开。

回成都的路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奇怪的是，照片远没有记忆里的好看，也许是阿坝的美，本就不适合被框在屏幕里，它需要你站在那儿，让风吹着你，让阳光晒着你，让那些路过的藏族阿妈、羌族大爷、骑摩托的小伙子,一点点地把你留在那片土地上。

有人说阿坝不如甘孜有名，但我想说，甘孜像一个已经打扮好的姑娘，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美，而阿坝，更像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你得停下来，慢慢看，才能发现她的好，这次在阿坝，我把自己走丢了，不过没关系，能走丢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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