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若尔盖，我蹭了一个藏族大叔的马，还混了三杯酥油茶

说来惭愧，在川西跑了这么多年，甘孜的卡萨湖、措卡湖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但若尔盖，一直是个悬在心头的空白，说是阿坝的地界，可咱写甘孜的人，哪能没去过一趟若尔盖呢？像做川菜的不懂粤菜,总归缺了点底气。

七月中旬，硬是挤了三天出来，没自己开车，报了个旅游团——图省事，也图路上能眯一会儿，大巴车从成都磨磨蹭蹭出发，过都江堰，穿汶川，一路往北，说真的，跟团就这点好，你不用操心下一个弯道该不该减速，不用盯着导航生怕错过加油站，你只需要把脸贴在凉丝丝的车窗玻璃上,看那些山像慢镜头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到红原的时候，海拔已经上来了，导游是个羌族小伙子，普通话里裹着花椒味，说前面就是月亮湾，大家下车“放放风”，我其实有点不耐烦——月亮湾这种被摄影师拍烂了的地方,能有什么新鲜的？

可你猜怎么着，真站到那观景台上，风一吹，还是怔了一下，那河不是河，是老天爷喝多了酥油茶，手一抖，在草原上洒出来的一笔狂草，七*八绕，亮晶晶的，衬着底下那些黑点点的牦牛,像谁在绿绸子上随手撒了一把围棋黑子。

真正有意思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下午自由活动，住在唐克镇附近，我一个人往草原深处溜达，走累了，就坐在一个缓坡上，远处有个藏族大叔骑着马，慢悠悠地过来，马是那种不太高的河曲马，鬃毛乱蓬蓬的,像刚睡醒。

大叔看见我，咧嘴笑，那牙白得晃眼，他不会说汉话，就打手势，指指马，又指指我，意思大概是,你要不要骑一圈？

我当时心里是有点打鼓的，这荒郊野岭的，万一他…… 但转念一想，我兜里就两百块钱现金，手机还是用了三年的旧款，更值钱的可能就是脚上这双鞋,骑就骑呗。

那马其实挺温顺，我笨手笨脚地爬上去，大叔在前面牵着，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风从耳边擦过，带着草籽和阳光的腥味，那一刻，远处黄河九曲第一弯的观景塔变得很小，小得像一根插在蛋糕上的塑料签子，天呢，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一抬头就能把灵魂掉进去。

骑完马，大叔不由分说，拉着我进了他的帐篷，黑帐篷，里面生着牛粪炉子，烟熏火燎的，他媳妇，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卓玛，也不问我，直接倒了一碗酥油茶塞我手里，油花浮在上面，厚厚的一层，我其实喝不太惯那味儿，太腥，但看大叔一家眼巴巴的眼神，硬着头皮“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好家伙，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窜到胃里,像点了一把小火。

然后就是第二碗，第三碗，喝到更后，我竟然觉得有点……香甜？

临走，我掏出那皱巴巴的两百块钱，想塞给大叔，他猛地一挥手，脸涨得通红，那表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卓玛也在一旁笑,摆了摆手。

我只好把钱揣回去，从包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塞给大叔，他这回倒是没推辞，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得像捡了宝。

第三天去花湖，游客很多，栈道上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说实话，有点扫兴，花湖的美，是需要静的，你得等到黄昏，等那些举着丝巾的阿姨们散了，水和天都暗下来，晚霞把芦苇染成锈红色，野鸭子“扑棱棱”从水面滑过，扯出一道长长的水痕，那时候你才觉得，这湖是活的,在轻轻地呼吸。

可惜跟团的人哪有这个福气，我们像一群候鸟，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只留下一堆照片和几泡尿在景区厕所里。

回程路上，堵车，大巴车像一只疲惫的铁壳甲虫，在盘山路上慢慢爬，车上的人都睡着了，歪着头，张着嘴，我睡不着，盯着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车灯扫过的地方，偶尔照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一闪而过，那是狐狸？还是流浪的藏獒？不知道。

那一刻我突然想，若尔盖跟我笔下的甘孜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甘孜的山更硬，更险，像一把把锋利的藏刀插在地上，而若尔盖呢，它软，它绵，它是一块摊开的羊皮褥子，随便你躺，随便你滚,沾一身草屑和牛粪味也没人管你。

到家第二天，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本想写一篇“若尔盖三日游攻略”，列一二三四五条，每条再配个高清大图，可写到一半，又全删了，那些攻略，网上没有一万篇也有八千篇,谁在乎呢？

我更后只在文章里写了一段话：

“若尔盖不在观光塔上，不在景区大巴里，它在那碗你一开始喝不惯、后来却忍不住再要一碗的酥油茶里，在那个你掏钱他却挥手的藏族大叔眼睛里，你如果只想看风景，那它不过就是一片大点的草甸子；你如果愿意把自己弄脏一点，把心放慢一点，那它才肯把更好的东西端给你。”

发出去之后，也没管什么流量，过了几天，有个粉丝在底下留言：“哥，上个月我也报了那个团，怎么没混到酥油茶？你是不是长得比较帅？”

我回他：“不是，可能是我脸皮比较厚。”

他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我盯着屏幕也笑了，笑着笑着，嘴里似乎又泛起那腥腥的、暖暖的酥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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