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元去九寨沟,再到若尔盖,这条路我走过三回,第一回是七八年前的夏天,那时候路还不怎么好,在文县境内被堵了将近四个小时,一群人蹲在路边吃西瓜看岷江,倒也不觉得烦,第二回是秋天,红叶正盛,我却赶上了阴雨连绵,整个九寨沟都泡在云雾里,美是美,但总觉得不过瘾,所以有了第三回。
这次我是给自己放个假,不赶时间,走到哪儿算哪儿,车是借了朋友的,后备箱里塞了半箱水、几包奥利奥、一个睡袋和两本没拆封的书,出发前我妈还问我,一个人开车不累吗?累是累,但这种累跟上班那种累不是一回事。
从广元往北走212国道,经文县、九寨沟县,这条路其实是沿着白龙江和岷江一路逆流而上,越往里开,山就越高,路就越窄,过了文县县城之后,手机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窗外的水声倒是越来越响了,有一段路是贴着山壁走的,左边是刀劈过的悬崖,右边是湍急的江水,前面时不时出现个隧道,里头黑洞洞的,只能看见前车的尾灯在反光,我这种平时在城市里开惯了好路的人,一开始手心全是汗,后来就习惯了,甚至有点享受——那种只能往前走、没法掉头的感觉,反而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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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沟现在限流,必须提前订票,我没订到第一天的,就索性在沟口的漳扎镇住了一晚,住的客栈老板是松潘人,会吹羌笛,晚上在院子里跟几个住客喝酒,拉着我说,年轻人,你该去若尔盖,那里草原上全是花,他说“花”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像在回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问他什么花,他说不出来,就说,你自己去看嘛,多得很。
第二天进沟,果然是美的,那种美不需要我多说,网上图片多的是,我更想说的是沟里的人,观光车上坐我旁边的是对山东来的老夫妻,大爷背着个单反,镜头盖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勿动,老头子会生气”,大妈一路给我讲他们去了三次,哪里的水更蓝,哪里的栈道更滑,那种兴奋劲儿,比年轻人还足,我在五花海下车的时候,她还在说,你慢慢走,别急,这个是火山爆发留下的,我没好意思纠正她,不过转念一想,一个七十岁的人,对着一汪蓝色的水,脑子里想的是火山爆发,也挺浪漫的。
九寨沟出来之后,我直接开车去了若尔盖——准确点说,是先到川主寺,再从川主寺往北翻山,这段路是我整趟行程里更喜欢的,刚过川主寺,就看见成群的牦牛在路边走,根本不管你什么车不车的,有一只小牦牛站在路中间,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大葡萄嵌在毛里,我停车等它,它不走,我按喇叭,它跳了一下,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后面一辆本地牌照的皮卡下来个大哥,挥舞着外套把它赶到路边,冲我笑了笑,挥挥手让我先过,那个瞬间你不知道,比看见什么美景都带劲。
草原是一下子出现的,翻过那个叫“尕力台”的垭口之后,视野突然就打开了,看见远处有移动的黑点,开近了才发现是牦牛,草原上全是花,黄的紫的白的,小小的,贴着地皮长,一蓬一蓬的,风很大,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闻着有股泥土和动物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特别真实,路上车很少,我开一会儿停一会儿,拍拍照,发会儿呆,然后继续开,有一次停了半个小时,一辆车都没经过,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日常生活里抽出来,放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若尔盖县城不大,也就横竖几条街,但人气很旺,满街都是饭馆和卖披肩的店,我住的旅馆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学的操场,早上被广播体操的声音吵醒,站在窗边看一群背着小书包的孩子排队做操,心里居然生出一种“在这里待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这个念头出现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快,等我出门吃早餐的时候已经忘了。
写到这儿,其实我根本不想给出什么攻略,因为这种地方,攻略反而是一种干扰,你只要有一辆车、一个调好的歌单、一个愿意跟你一起看山看水看牦牛的人,或者没有伴也完全可以——真的,一个人开车在草原上,听着朴树或者许巍的歌,看见别的车就按两下喇叭——够了。
广元到九寨沟到若尔盖,算下来不过六七百公里,但花掉的时间,要在心里走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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