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说,酒是自家青稞煮的,能喝就多喝两口,我蹲在她家院坝边上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个豁了口的土碗,酒液浑浊,表面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青稞壳,风从岷江河谷吹上来,带着点泥土和花椒树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凉,但很清醒。
我本来是冲着“茂县第五届文化旅游节”这几个字来的,说实话,作为一个写甘孜内容的人,我一开始是有点犹豫的,茂县在阿坝,不在甘孜,但朋友说,你写旅游的,眼睛别总盯着一个地方,再说了,古羌城那地方,拍出来比理塘还出片,于是我揣着相机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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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在古羌城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太阳毒辣,我挤在人群里,前头全是举着手机的大哥大姐,屏幕上一片白花花的手臂,舞台上在跳肩铃舞,铜铃声脆得像是能把人从这燥热里一把拎出来,有个穿羊皮褂子的老人站在台侧吹羌笛,那调子一出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怎么形容呢,就像有人拿一根细麻绳,在你心尖上慢慢拉。
但我真正放松下来,是下午从主会场溜出来以后。
古羌城很大,大到我这种方向感一般的人走进去容易产生“我是谁我在哪”的错觉,石砌的墙高高低低,巷子窄得只容两人擦肩,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脚心,有一户人家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两把干玉米,风一吹,那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我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老阿妈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的什么我没完全听懂,大致是“进来坐”。
我就进去了。
院坝不大,一棵老核桃树把阳光筛成碎金子,撒了满院,阿妈递过来一碗水,凉水,漂着两片薄荷叶,我咕咚咕咚喝完,她又倒了一碗咂酒给我,就是开头那碗。
我们聊天,一半靠猜,一半靠比划,她说她孙女在成都上大学,假期也不怎么回来,说城里头比寨子里好玩,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她揉豆角的手背,皮肤松垮得能捏出褶子,上面还沾着泥。
她问我从哪来,我说甘孜,她说哦,那边草坝子多,牦牛多,我说是,她点点头,又说,我们这边石头多,山高,没你们那边开阔,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不过太阳一样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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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后来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她整理了一下头巾,坐直身子,眼睛看向镜头,表情有点拘谨,可等我按下快门她又笑了,说,拍成啥样了,快给我看看,我翻给她看,她说,哎呀,脸上褶子比城墙还多,我说好看,她摆摆手,进屋去了。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里头装了几块晒干的苹果片,她说你拿着路上吃,我推辞了两句,她直接塞进我背包侧兜里,动作利索得跟年轻人一样。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夕阳把整个古羌城染成一种旧铜器的颜色,连空气都像是能敲出响来,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跑过我身边时带起一小股风,热的,但没白天那么闷了。
其实整个文化节办得挺好,歌舞热闹,非遗展示也丰富,游客不少,停车场里川A的车牌占了半壁江山,但你要问我印象更深的是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碗没给钱的咂酒,和那个把我当成过路亲戚一样招呼的老阿妈。
很多地方搞旅游节,都在使劲展示“文化”,但文化这东西吧,你越是在台上表演,它就越像化石;你越是不经意地活着,它就越像水,能流进人心里去。
茂县这地方,我之前没太当回事,总觉得阿坝就是九寨沟和黄龙,这回才发现,这地方有种特别实在的劲儿,不端着,不矫情,连旅游节这么隆重的场合,也能让你在某个不起眼的巷子口,闻见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腊肉炒青椒的味道。
我写甘孜,是因为我熟悉,喜欢,但今天我特别想说,茂县,值得你来一趟,别只顾着看开幕式,往巷子里走,往人少的地方走,看见哪家门开着,脸皮厚点,进去讨碗水喝。
说不定还能混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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