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坝,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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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灰**的,像是没睡醒,车子过了都江堰,钻过几个隧道,世界突然就换了一副面孔,天蓝得不讲道理,云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拽一把下来擦汗,朋友说,这就是高原了,你说话小声点,氧气不够用,我笑他矫情,结果刚在汶川停下车买了袋樱桃,站起来的时候脑子确实晃了一下。

阿坝的路是盘着山走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河谷,河水轰轰地往下冲,白浪翻得老高,隔老远都听得见,路边的护栏上挂着经幡,旧了,颜色发灰,风一吹就懒洋洋地动一下,像是刚睡醒的人在翻个身,有几处路基塌了半截,工人在抢修,穿着橘色的背心,脸晒得黑亮,见了车就挥旗子,也不说话,就是旗子一横,意思是等,我们等的时候,看见对岸山坡上有一片野花,紫的颜色,开得零零碎碎的,也没人打理,就那么野着,好看得让人心里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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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米亚罗边上找了个小馆子吃面,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面端上来,汤是浑白的,上面漂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我尝了一口,说不出哪里特别,就是香,一身的骨头都让那汤给暖透了,朋友说,这地方的面,水不一样,我点点头,不想多问,吃就完了,那天下午,太阳从窗户格子里斜进来,桌上那碗面冒着热气,我们谁也不说话,就是吃,吃完以后,老板从后厨端出一小碟泡萝卜,说自家泡的,不要钱,那个萝卜脆得能在耳朵里响。

到了红原,天就低下来了,草原像一张没有边角的旧毯子,绿得沉,偶尔有牦牛从上面慢慢移过去,像毯子上绣出来的,路很直,直得心里发慌,好像能一直开进天里去,我们停在一个垭口,风呼地一声扑过来,头发全竖起来了,冷得人直打摆子,几个藏民小孩跑过来,也不怕人,手里攥着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的是自家晒的奶渣,他们也不硬塞,就站在那儿看着你笑,牙齿白得晃眼,我买了五块钱的,放进嘴里,一股说不清的酸和奶腥味,嚼到后头,竟然嚼出一种奇异的香,那几个孩子得了钱,撒腿就跑,跑到一个帐篷后面去了,像几只小羊。

傍晚我们住在唐克,本来是要看黄河九曲第一湾的日落,爬观景台的时候,我高反了,喘得像破了的风箱,心脏在胸口咚咚地乱撞,每走几步就要扶着栏杆歇一歇,天旋地转的,离更高处还有几十步的山路上,我终究坐下了,一屁股坐在发凉的黄土台阶上,觉得自己丢人,朋友沿路回来找我,说上面人挤人,没意思,我们俩就坐在半山腰,看黄河从远处弯过来,像一条旧绸带,水面上浮着碎碎的光,是那种将熄未熄的金色,风很大,把我们的影子都吹歪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风景,有时候不在顶峰,而在你自己走不动的时候,抬头看见的那一小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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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们找了家藏式客栈,木头的房子,走起来吱呀响,老板娘给我们煮了酥油茶,又送来几块鸡蛋大的青稞饼,饼烙得硬,嚼起来费劲,但是越嚼越甜,火塘里的牛粪饼燃着,那股子味一开始不习惯,后来闻着闻着,竟然觉得有点暖,隔壁房间有几个老外,弹一把吉他,哼一首听不懂的歌,调子低低地飘过来,跟牛粪烟混在一起,把那一晚染得又安静又晃悠。

早上离开的时候,天下着细簌簌的雪,都九月了,雪落在草原上,落在汽车的前盖上,落在我的肩头上,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转着经筒,嘴皮轻动,我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手里没停。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唐克越来越小,更后成了一个黑点,接着黑点也没有了,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像天在筛面粉,朋友说,下次还来不,我没说话,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

回去之后很久,我时不时就想起阿坝,不是那些有名的景点,就是一些边角,比如那碟白送的泡萝卜,比如那几个小孩的笑,比如半山腰看见的黄河,比如那夜的牛粪烟,人回来了,魂留在那盘山道上了,有时候吃一碗普通的面条,觉得不是那个味儿了。

阿坝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它就在那儿,把天打开,把地铺好,把风吹过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停下来,待着,什么也他妈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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