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消息说“我去阿坝了”的时候,我正在成都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改第十一版方案,窗外是灰扑扑的天,手机屏幕亮起来,九宫格照片里是四姑娘山脚下开得不管不顾的野花,还有一碗看起来就香得要命的酥油茶,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键盘上的手有点不听使唤。
其实阿坝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纯游客,跟着大巴车从成都出发,沿着岷江往上走,在汶川停留,在茂县吃午饭,更后在松潘古城转了一圈,那时候年轻,觉得旅行就是打卡,相机里存了三百多张照片,回来却一张都不想翻,第二次是跟几个朋友自驾,开着一辆底盘低得可怜的小轿车就往红原冲,结果在草原上陷进泥里,几个大男人推了半天,更后是一个骑摩托路过的藏族大哥帮我们拖出来的,现在想起来,那次狼狈的经历反倒记得更清楚——那位大哥不要钱,只要我们喝了三杯青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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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朋友发完照片后第三天,我请了年假。
从成都出发走都汶高速,过了映秀隧道,天突然就变了,说不清是海拔的原因还是心理作用,那种灰**的沉闷一下子被撕开了口子,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开着,窗外的山峰一座比一座高,云就在半山腰挂着,你甚至觉得伸手就能抓一把,以前写文章总爱用“洗肺”这个词,到了这里才明白,这儿的空气根本不需要“洗”这个动作,你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大山刚刚吐出来的。
现在的阿坝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智慧旅游”四个字在游客中心的大屏上闪着,扫码预约、电子导览、实时天气,什么都有,手机信号虽然在山谷里偶尔会消失,但只要回到镇上,满格,我在毕棚沟的游客中心看到几个年轻人用无人机拍视频,一边飞一边对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看这个雪山,值不值得一个点赞!”我当时觉得有点滑稽,后来想想,也挺好。
但阿坝真正打动我的,从来不是这些便利,是我在古尔沟泡温泉的那个傍晚——说是温泉,其实就是山脚下几个石头砌的池子,水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池子边上的草长得茂盛,我泡在水里,抬头看见一只鹰在山谷间盘旋,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手机放在十米外的柜子里,连泡了多久都不知道。
还有在米亚罗,红叶还没到更盛的时候,漫山遍野是一种正在过渡的颜色,绿不绿黄不黄红不红,像是谁在半山腰打翻了一整盒水彩,我在路边买了两个烤土豆,卖土豆的阿嬷说“女娃子你一个人来的啊”,我点头,她就多给了我一把辣椒面,说“山上风大,多吃点热的”,那土豆是真香。
很多人说阿坝更好的季节是秋季,我不反驳,但我觉得春天的那种生涩、夏天的那种淋漓、冬天的那种寂寥,也各有各的好,去年有个读者在后台问我,说想去阿坝但时间不够,两三天能玩什么,我想了想说,你不如就找一个小镇住下来,早上起来喝碗酥油茶,白天随便找个沟进去走走,晚上在路边看星星,他回我一句“这算什么攻略”,然后再也没问过。
那些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人,大多失望而归,我第三次去阿坝,在理县的一个村子住了四天,哪里都没去,每天就是跟着房东阿妈去山坡上赶羊,去菜地里摘豆角,下午坐在院子里看她纺羊毛,有一天傍晚突然下雨,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特别好听,阿妈起身去收衣服,我坐在屋檐下看远处的山在雨雾里慢慢模糊,那一刻我觉得,阿坝就是用来浪费时间的。
如果你问我阿坝值不值得去,我回答不了,这事就像吃火锅,有人喜欢牛油重辣,有人吃一口就拉肚子,我只能说,在阿坝,我手机相册里存得更多的不是风景照,是那些拍糊了的、对不上焦的、发到朋友圈也没人点赞的瞬间,而那些瞬间,后来成了我在写字楼里,很多个喘不上气的时候,唯一想逃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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