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原县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草原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把牛奶倒在了草尖上,我裹紧冲锋衣,把保温杯里的酥油茶又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导航显示到色达要六个多小时,但甘孜的路,从来不能用时间来算,你得用眼睛算,用呼吸算,用一次次想停下来的冲动算。
路是好的,柏油铺得平整,车也不多,可就是开不快,为什么?因为每隔几公里你就想踩刹车,月亮湾还睡在晨曦里,黄河支流在那儿*了个弯,弯得像姑娘的辫子,草坡上牦牛慢悠悠地嚼着草,抬头看你一眼,又低下头,好像你根本不值得它多费神,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从城里带来的那点焦躁,挺可笑的。
过了壤塘地界,海拔开始往上爬,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吞咽一下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咕噜声,窗外的颜色开始变,绿草甸慢慢掺进了赭红和土黄,山体露出骨骼一样的岩石,有个垭口,具体名字我忘了,只记得风大得能把车门拽走,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站了半分钟,就那么半分钟,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风,风从四面八方来,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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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色达出现在视线里,远远望去,满山坡的红房子,密密麻麻,像谁用朱砂在山谷里写了密密麻麻的经文,佛学院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朴素,没有夸张的牌坊,就是一道铁栅栏,进去之后,台阶很多,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不是累,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穿绛红色僧袍的觉姆从身边经过,步子很轻,眼神也不看你,但你就是觉得被看了一眼,从头顶到脚底都看透了。
坛城在更高处,转经的人排着队,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拨,有个阿妈背已经驼了,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着什么,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手里没珠子,也没经文,就空着手转了七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眼睛有点热,不是矫情,就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化开了,像酥油在热茶里慢慢散开。
晚上住在县城边上的小旅馆,推开窗还能看见山上的灯光,那些红房子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跟天上的星星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老板是本地人,给我泡了壶红景天,说:“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来,去东边的山坡看日出,不过我看你,觉都不够睡。”
他说得没错,我睡到九点才醒,没赶上日出,但也不遗憾,色达这地方,本来就不是让你赶时间的,你以为是来看风景,其实是被风景看了一遍,把你那些藏得很深的、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都给看出来了。
从红原到色达,路不长,但走完要花掉一整天的力气,这力气花得值,因为有些地方你去过了,它就一直在你身体里,像一颗种子,在你以后活着的某一天,突然开出一小片红色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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