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壤塘，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从成都出发,过了马尔康，路就开始变得拧巴起来，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湍急的杜柯河，车子像条虫子在山的褶皱里慢慢蠕动，我向来是不爱做详细攻略的，只知道要去的地方叫中壤塘，是个4A级景区，至于里面有什么，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像车窗外的雾，散不开。

朋友在副驾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和车载音乐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奇怪的伴奏，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色达，也是这样的路，这样的山，只是心境大不同，那时候总想证明自己去过多少地方，拍了多少照片，现在反倒觉得，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山间流动的云，已经是一种奢侈。

到了镇上,找了个藏族阿妈开的民宿住下，她不会说太多汉语，只是笑着帮我们把行李拎上楼，指了指窗外，意思是“你们自己看”，我走到窗边，就愣住了，远处成片的藏式民居错落着，金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牦牛就在房前屋后慢悠悠地晃，脖子上挂的铃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就松了下来，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第二天去了觉囊文化中心,说实话，我对*历史知之甚少，那些精妙的坛城、古老的佛像，在我眼里更多的是一种美的震撼，同行的朋友是学艺术的，一直在低声赞叹，说这里的壁画配色太高级了，青金石蓝和朱砂红居然能这么和谐，我没接话，只是站在一幅坛城前发呆，那些复杂的几何图案，一圈套着一圈，像极了某种宇宙的密码，有个喇嘛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也笑了笑，忽然觉得，语言在这里确实是多余的东西。

下午在山间闲逛,遇到一个放牧的藏族男孩，他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的，但特别爱笑，我问他每天都这样放牛吗，他说是啊，有时候把牛赶到山上，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一看就是一下午，我问他看不腻吗，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天每天都不一样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高原上的星星，那一刻我有点恍惚，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某种“牛圈”里的人。

傍晚回到镇上,找了家小馆子吃藏餐，老板推荐了手抓牦牛肉和酥油茶，肉很香，但真的有点嚼不动，我吃了几口就放弃了，老板在一旁笑，说外地人第一次吃都这样，酥油茶倒是喝了两碗，咸香醇厚，暖胃，旁边桌坐着几个游客，一直在抱怨住宿条件差，说卫生间漏水、热水不热，我低下头搅着碗里的茶，心里却想，如果什么都和城里一样，那跑这么远来干嘛呢。

晚上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朋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高原的夜空低得吓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碎钻，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又觉得矫情，在那些霓虹闪烁的夜晚，我总觉得自己在追赶什么，可此刻站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周围只有风声和经文，反而觉得心里满满的，什么也不缺了。

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阿妈站在门口送我们，还是那样笑着，挥挥手，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更后和那片藏红色的房子融为一体。

回来的路上,朋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说这地方真好，就是太远了，我说是啊，正因为远，它才还是它自己。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像那个放牛的男孩说的一样，躺下来，看看天，然后发现，今天的天，确实和昨天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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