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黑水那天,县城里的宾馆已经不好订了,前台藏族阿姐一边敲键盘一边笑,说你们这些人啊,平时想不起来黑水,叶子一黄全跑来了,跟约好似的。
她说得没错,从成都出发的时候,高速上还觉得这趟应该清净,结果越往山里开,车牌号越杂——川A、渝A、陕A,甚至还有两辆广东来的房车,停在路边一家川菜馆门口,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车里的人正探头问老板有没有冰可乐,那一刻我就知道,黑水的秋天,从来就不是什么小众秘密。
但黑水奇怪就奇怪在,它没有某些景区那种被惯坏的“节日感”,没有那种八百年不变的开幕式,没有哪哪都一样的文创雪糕摊,也没有一堆*站在台上念稿子,黑水旅游节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整个县城的节奏突然快了一拍,所有人都忙忙叨叨的,但不是为了赚你钱才忙,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想在天气变坏之前,把这一年更亮堂的日子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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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去奶子沟,名字取得直白,但风景不含糊,八十里彩林不是修辞,是车一路开,山一路变颜色,油松还绿着,青冈已经发褐,枫树红得不像真的,中间还夹着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那种偏紫的黄,像把西昌的晚霞撕下来贴树上了,路边的观景台一个接一个,到后面我干脆不开音响了,就摇下车窗听风,风从林子里穿过来的声音很碎,沙沙的,偶尔带下来几片叶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声音轻得像谁用手指弹了一下。
不过奶子沟更让我意外的不是彩林,是路边卖苹果的大爷,苹果小,颜色也一般,一块五一斤,他装在一个很旧的竹背篓里,我买了两斤,洗都没洗就啃了一个,酸得我皱眉,大爷笑,说这种就是本地人自己吃的,不催红不打蜡,你们大城市吃惯甜的了,我说大爷你挺懂,他说我儿子在成都上班,去年寄了一箱去,他说太酸了,我说酸才对嘛,不酸叫什么苹果,我笑了半天,又买了两斤。
第二天往达古冰川走,坐索道上去的时候,旁边一对小情侣在拌嘴,女的嫌男的把她拍太胖,男的举着手机说你来你来,旁边另一个大叔插嘴,说你们别吵了,到上面风大,手机都拿不稳,果然一出索道站,风跟刀子似的,但那天天气好,冰川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远处的雪线特别清楚,我站在海拔四千八百多米的平台上,第一次觉得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但又舍不得下去,几个穿羽绒服的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其中一个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我过去看,原来他在拍一片被风吹出纹路的冰面,那种冰面远看平平的,凑近看全是细小的波浪形棱角,他说他守了半个多小时了,就等光线再低一点。
我没告诉他的是,更后他等的光线,我后来在山脚也看到了,下午六点左右,太阳从彩林后面沉下去,整个山沟被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金色揉着红色,暗的那一半是青底子上透出微光,有个大姐就站在路边举着手机直播,也不怎么说话,就开着镜头对着山,偶尔说一句“朋友们看到没有,真的就是这么好看,你们不来可惜了”,声音不大,听得出鼻音有点重,后来她收起手机,蹲在路边擤了把鼻涕,站起来继续走。
黑水旅游节期间,路上还能碰到一些有意思的小事,比如我在羊茸哈德住了一晚,寨子里有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锅庄,不是表演,就是几个本地阿妈阿姐自己开的音乐,拉着手转,旁边几个游客看着看着就加入了,脚步乱得不成样子,但谁也没笑谁,跳完一轮,阿妈用挺标准的普通话说:“你们跳得越来越好了。”有个大哥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去年也来过。”那一下我忽然觉得,黑水的旅游节跟别处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它没有把你当游客*着,它就是想让你跟它一起,把日子过热闹一点。
走那天早上,我在县城一家早点铺吃了一碗牛杂汤,加一个锅盔,汤白,牛杂切得厚,辣椒油是店里自己熬的,香,老板娘端着碗过来的时候随口问:“看到叶子了吧?”我说看到了,红得不像话,她笑:“那明年还来嘛,每年都红得不一样。”
我说好。
等车驶出县城,彩林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我才想起来,这几天居然没怎么拍照,手机相册里只有几张随手按的,模糊的,逆光的,但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挺好,黑水的秋天,本来也不需要你举着手机拍得多认真,它就那么直愣愣地晾在那里,你路过,看见,就够了。
你若在秋天路过阿坝,别把黑水当景点,把它当个朋友家,推门进去,满山的叶子正烧得不要命,主人递给你一个酸苹果,说:吃嘛,这才是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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