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县啊，你可真能藏

朋友问我四川茂县有没有旅游的地方,我愣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

甘孜的文章写多了,雪山草原海子*，样样都是大风景，大开大合，茂县不一样，它藏在岷江峡谷里，山高谷深，羌寨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你开车经过，可能一个转弯就错过一整片寨子，再回头已经远了，这种地方，你得慢下来。

先说个冷门的——九顶山，名字听着普通，夏天满山野花的时候，你站在垭口往西看，雪山一溜排开，云从脚底下漫过来，我第一回去，六月份，城里三十多度，山上得裹羽绒服，有个老头在花海里放牦牛，我问他这花叫什么，他说“野花嘛，哪里有什么名字”，风吹过来，那些没名字的花晃得人眼睛发晕，突然就觉得很奢侈，这些花年年开，开给牦牛看，开给路过的人看，没人看也开。

茂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到底，菜市场门口总有几个羌族阿妈，裹着绣花的头巾，卖花椒和野生菌，花椒香得霸道，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有个卖干菌子的阿妈，普通话讲得费劲，一直给我比划：“这个烧汤，那个炒腊肉，多放蒜。”我买了半斤青冈菌，后来煮汤确实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岷江峡谷那股子风，少了阿妈比划时手腕上银镯子叮当的响。

叠溪松坪沟是茂县的门面,海子蓝得不像话，映秀震后我去过一趟，水还是那个水，蓝得发绿，树影倒进去像冰裂纹，景区门口有棵老核桃树，树下有个卖烤土豆的羌族大爷，土豆烤得焦香，掰开撒点辣椒面，烫得左手倒右手，我说这海子真好看，大爷说：“你那个地方来的人，看啥子都好看，我们看了一辈子，不觉得了。”他转头望着海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不下雨，这两天更安逸。”

后来我去了黑虎羌寨,路比想象的窄，会车要贴山壁，寨子年岁久了，石头房顶压着青稞秸，有些房子已经空了，门锁锈成铁疙瘩，走到坡顶，忽然看见一座铜楼，黄澄澄的，在灰色石头群里特别扎眼，守楼的大妈说，铜楼是新建的，老的碉楼在寨子深处，九层，三百多年了，我爬了几层，楼梯又窄又陡，到第五层就腿软，站在窗口往外看，山谷里雾气还没散，寨子半隐半现，像浮在云上，那一刻忽然觉得，羌族人真倔啊，把家安在这种地方，一代代守着碉楼，守着一把云。

晚上住在茂县城边一家叫“羌寨小院”的客栈，老板姓余，当过兵，回来把老房子改了客房，他爱喝酒，晚上拉我在院子里喝砸酒，竹管插进坛子，吸一口，酸甜带点苦，他说茂县旅游不好做，九寨沟的名气太响，游客都从门口过，不停。“但他们不晓得，我们这儿的水也是从雪山上淌下来的，我们的寨子也几百年了。”他抿了一口酒，说，“不晓得也好，清静。”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满天星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花椒面，院子里有棵苹果树，青苹果落了一地，捡起来咬一口，酸得人眉毛皱成一团，想起白天在松坪沟看见的水，也是这么清那么凉。

离开那天早上,余老板送我两个花馍，说路上吃，馍是羌族阿妈做的，做成花的形状，点上红点，煞是可爱，车开出去十里地，我咬了一口，艮啾啾的，有麦子的甜味。

茂县的旅游景点,你要我数，其实还有不少：坪头羌寨、营盘山新石器遗址、色尔古藏寨……但我觉得这些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车开到某个不知名的山沟，停下来，坐在路边石头上，看对面山上几户人家，烟囱冒出的青烟慢慢散进云里，你会明白：茂县不是用来旅游的，是用来经过和想念的。

就像那个烤土豆大爷说的——你们那个地方来的人，看啥都好看，而我写甘孜写多了，可能把雪山海子当成了理所当然，茂县它不争不抢，在岷江峡谷里躺着，谁爱来不来，它也不愁。

明年六月,九顶山的野花又要开了，没人看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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